秋月伴着夜色从门外进屋。里间没有点燃一根蜡烛,唯有月光作为室内唯一的亮。她便借着这道月光走到嘉城公主的床榻前。
嘉城公主的床幔有层层纱。秋月隔着纱,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公主坐在床榻上。她似乎没有盖被子,因而被子在她身后是很长很厚的一条。
“公主。”秋月轻声喊。
穆惠衍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从床幔之后传来,“恩。”
秋月道:“奴婢刚刚从在太医院处当值的姐妹那里听说,冯才人有孕了。”
“冯才人有孕了?”穆惠衍以惊讶的声调将秋月的话重复一遍,“她有孕了?在这个时候?”
“是的。”秋月道,“晚膳时延禧宫传了太医去瞧,说已有近三个月了。”
床幔之后,穆惠衍有一阵子没有出声。秋月耐心地等着,等了一会儿后听见她问:“父皇知道了吗?”
“陛下已经知道了。后妃有孕,向来是要及时告知陛下的。”
穆惠衍又问:“父皇是什么反应?”
秋月答:“陛下愣了一会儿,而后道大喜,看起来也似乎很高兴。他令太医多关注冯才人的身孕,让冯才人有什么想要的便同他说。”
“恩。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是。”秋月直起身时,看见穆惠衍身后那条长而厚的被子似乎动了动。她眨眨眼睛,以为自己眼花。
等到秋月掩门离去,穆惠衍依然坐在床榻上。
她看着层层纱幔,说:“她怎么在这时候有孕了。”
“谁知道呀。难道我是大罗神仙,会掐会算的?”女子声音娇且脆,听起来格外动听。
穆惠衍轻笑:“万一你是呢。”
“那我就要算一算,冯才人能不能在这时把孩子顺利的生下来。”从穆惠衍身后传来的女子声音缠上穆惠衍的脖颈,淡淡的迎春花香飘进穆惠衍的鼻尖。穆惠衍的后背贴上温热的怀,是惊春的怀抱。
穆惠衍在惊春怀里,笑意变得很浓:“我不知道。我也不是大罗神仙。你觉得呢?”
“我说不好。”惊春把下巴垫在穆惠衍的肩上,“谁知道她这孩子是什么?若是公主,你不过多一个妹妹。若是皇子,大约轮不到我们说留不留得。”
穆惠衍把上身往后稍靠了一些,让惊春能靠的更舒服。她说:“现在宫中,父皇的孩子只有恩楼。若冯才人诞下皇子,正殿那位是真要着急了。”
惊春笑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我们好不容易为贵妃送走她儿最大的对手,现在或许又要来一个。衍姐姐,我们这回干脆不管,看看贵妃会作何反应如何?”
穆惠衍懒懒的,把玩起惊春垂到她肩膀前的一缕头发。
惊春见穆惠衍不说话,捏捏她的肩膀,“总不能什么都要我们做吧?万一最后恩楼得利,我们岂不是亏死了?”
穆惠衍懒懒地说:“当然不能。什么都要管,我们也没有那么多功夫呀。”
“就是说呢。”惊春用凉凉的指尖碰了碰穆惠衍的脸,“但如果贵妃让她生下来呢?”
穆惠衍把惊春的头发在自己的手指上绕成一圈又松开,她说:“如果生下来是公主,那么就是我的妹妹。”
她没有说如果冯才人生的是皇子会怎么样。惊春也没有问。
因为她们都知道答案。
——
天色微明时,景国公家的大少夫人捧着肚子走进西厢房。
西厢房里熟睡的是昨天晚饭前突然过来的她的妹妹卫执缨。卫执缨侧躺在床榻,阳光照在她微黑的皮肤,勾勒出她清晰坚毅的面部轮廓。卫执缨没有束发,一头漂亮的乌黑的长发包裹在身上,让她看起来别有一番俊朗的英姿。
大约是听见有人走进来的动静,大约是脸上被阳光照到不舒服,卫执缨皱了皱眉,慢慢醒来。“……大姐姐。”
景国公的大少夫人,卫执缨的大姐卫长缨柔柔应了一声:“欸,醒了?”
卫执缨的喉咙里发出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呢喃,小兽般的声音,“恩。大姐姐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有些睡不着了。”卫长缨在床榻边要坐下,卫执缨连忙坐起来扶着姐姐,“姐姐慢点。”
“没事儿。”卫长缨对妹妹安抚的笑道,“又不是第一次有孕了,我没那么娇贵。”
“再不是第一次也要小心些。”卫执缨往床榻里面挪了挪,腾出多一些的位置好让姐姐能坐的舒服些。
卫长缨没有客气,脱了鞋后在舒服的位置坐好。她说:“你昨晚突然跑来,虽然说是陪我住几天,但我知道你心里有事。”
卫执缨坦然一笑,“我知道瞒不过姐姐。”
“如今打仗。你……是不是动了自己上战场的心思?”
卫执缨收起笑容,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悲伤,问:“难道大姐姐也要反对我?”
“我不是反对你。”卫长缨看着妹妹。她们是同父同母的姐妹,这世上最亲近的血缘。卫执缨现在面孔中的复杂纠结神情让她想到自己的少女时候。她们同样的坚强,也同样的脆弱,容易被家里人的一句话就打击,也容易被一句希望听到的鼓舞而冲动,“我是担心你。”
“母妃还是别担心我了。”穆惠舟的小手轻轻地放在冯才人的肚子上,她抬起头看着冯才人忧心忡忡的脸,“我会照顾好我自己。有坏人来,我会很快很快的跑掉。可是母妃怎么办呢?您肚子里有弟弟……”
她的后话还没有说完,嘴巴已经被冯才人捂住。“不,阿舟,不可以是弟弟。”
穆惠舟眼睛大大的,茫然地看着母亲。
冯才人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松开手。她小声叮嘱穆惠舟说:“不要说是弟弟。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妹妹。”
穆惠舟是一个将要满五岁的小孩子。而小孩子最喜欢问的问题就是,“为什么呀?”
冯才人知道不能对这孩子说实话,也知道随便几句话是没有办法把这孩子打发过去的。她想了想说:“你不想有个妹妹和你一起玩吗?到时候你可以带着她跳皮筋,翻花绳。”
说到这儿,冯才人想到对穆惠舟而言最有用的一招,“有了妹妹,你就可以变得像你姐姐那样厉害了。”
“哦!”提到穆惠衍,穆惠舟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她的小手更加轻柔的摸了摸母亲的肚子,“妹妹,妹妹,姐姐以后会像我的姐姐那样对你好的。”
“大姐姐是一向待我很好的。”
这时太阳已经升起许多,卫执缨所在的西厢房填满了阳光,她的语气却不如刚刚天还没有大亮时那般明媚,“可是这件事我也想清楚了,我是一定要做的。”
“可是那样,不就等于姐姐亲手将你推了出去吗!”卫长缨这一声砸下来,震的她与卫执缨两人的眼眶一起泛红,“你是我的妹妹啊!你年纪还小,你,你不懂……当时大哥和二弟被送回来的样子,你忘记了吗?”
“我没有忘记!”卫执缨咬着牙,“我一直记得!二哥哥,二哥哥以前给我买的小玩意儿如今还在我屋子的抽屉里放着,大哥哥以前带我练刀法,在我被爹娘斥责的时候安慰我。我怎么会忘记他们出征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而回来时却……却是那样……”
残破的,沾满鲜血的身躯。死人的面孔是蜡黄色的,并非卫执缨读过的话本里的惨白。
大哥哥被送回来时卫执缨年纪还很小,但她记得卫长缨跪在大哥哥的遗体身边,用沾了水的湿帕子为大哥哥一点点擦掉身上的血。后来二哥被送回来,卫执缨也学了姐姐的样子。她那时才发现血渍是那么难擦,它干涸在身上,仿佛成为某种烙印。
可卫执缨知道她二哥是爱干净的儿郎,平时训练完回府,无论多晚都要沐浴。为了这个,军中的其他人还笑话过二哥。
卫执缨想着二哥生前明朗的笑容,看着他那时的模样,心想二哥一定很不舒服。于是哪怕再难擦干净的血渍,她也还是沉默的,一言不发地为二哥哥一点点擦拭。
“既然前路如此艰难,下场说不定如此凄惨,你也依然要去吗?”卫长缨问完这句话,一大颗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砸到卫执缨的手背上。
卫执缨的手像是被姐姐的眼泪烫到,浑身一抖。她握住姐姐的手,说:“大姐姐,我是大越人啊。我的父兄为了保护大越而牺牲,那是光荣。况且,今日我若能出现在战场,明日便有更多的女子能出现在战场。”
卫长缨浑身都在发抖。她紧紧握着妹妹的手,死死咬住嘴唇。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她又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身为卫执缨的嫡亲姐姐,她该拦妹妹。战场上刀枪无眼,不是她一个女子该去的。可是谁规定了这些呢?卫长缨知道妹妹自幼习武,她的刀法是父亲和兄长亲手指点出来的,她也知道妹妹的理想和抱负。
“为何只有男子才能保家卫国?我身为女子,到底差在哪里?!”卫执缨朗声,眼神愈发坚毅,“纵使我当真差了,那我也要上战场亲自去看一看,否则我又怎么知道那究竟是真的,还是男人们蒙骗我们的话语!”
‘我该拒绝她。’卫长缨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坚毅的神情,她心中有不祥的预感,也知道理智告诉她自己应该规劝妹妹循规蹈矩,不该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她也知道自己该问问妹妹,你这么一走,爹娘怎么办?
——这个家经不起第四次丧子之痛了。
然而卫长缨哽咽又哽咽,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的难过,不安分的动起来。卫长缨摸着自己的肚子,心想如果妹妹是自己的孩子呢?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对自己这么说,她应该成全还是阻拦?
卫长缨嫁入景国公府多年,膝下已有一儿一女,腹中这个是她的第三个孩子。
她将这些孩子们视作自己的眼珠子,平日里怕他们摔了磕了,怕他们不开心不顺遂。但妹妹的主意和她孩子们那些要玩具要新衣裳的主意截然不同。
那是可能送命的代价。
她该说什么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