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萌生

湖国来势汹汹,又是凌晨偷袭。大越守城的士兵们根本来不及应对。几乎不过两日之间,大越已吃了两场败仗。
在这紧张之时,所有事情全部停下。
没有人再关心皇后之死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人在意大皇子是否是被调包,是否存在真正的大皇子;更没有人会去深究嘉城公主穆惠衍到底是否是天佑帝的亲生女儿。
穆惠衍坐在景仁宫西偏殿的厅内,听着一门之外,正殿里时不时响起的说话声。
冯才人怯懦地说:“妾身只是担心,万一打进来……”
贵妃利落地回答:“不会。陛下和将军们自会有办法。况且湖国连日胜仗,占得不过是偷袭的先机,并非什么高明手段。”
“可是就算并非高明手段,那也确实占得先机了呀。妾,妾只是担心……阿舟还小。”
“冯才人。”贵妃晏氏武将出身,最是说一不二。从前皇后在时,有皇后能听冯才人为一件小事担忧一清晨。现在皇后不在了,贵妃听得烦不胜烦,“大家都是有孩子的人。你以为你担心的事情其他人就不担心吗?你如今在宫中,不仅有陛下保佑,更有我在这儿为你坐镇。哪怕今日湖国的军队冲进我大越皇宫,我也一定让你的阿舟先走,好不好?”
冯才人支吾了两声‘妾’之后,不再说话。
穆惠衍闭了闭眼睛,心想冯才人最受不了这么直接的话,她一定是哭了。
“姐姐,姐姐。”穆惠衍耳畔,穆惠舟小小声地在叫她。小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正殿溜过来,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她,“阿舟想你啦。”
穆惠舟不懂得战争的残酷,也不大理解大人的担忧——对她来说,母妃整日都在担忧。为她今日吃饭多了或者少了,母妃担忧她能不能长高;为了她总爱淘气出去玩,母妃又担忧她这么跳脱的性子,以后不好选驸马。‘打仗’听起来是很严重的事情,可是实在离穆惠舟太过遥远。她不能明白,这件事情便如同吃饭和出去玩是同样的程度。
穆惠衍摸摸穆惠舟的脑袋,“姐姐也想你。”
“我母妃今日应该都会在景仁宫。”穆惠舟的双手扒着穆惠衍的胳膊,撒娇说,“我不想听她啰里啰唆的,姐姐和我一起玩好不好?”
“好啊。”穆惠衍熟稔的把她抱到自己的怀里,“哟,又重了。”
穆惠舟好脾气地笑着说:“嘿嘿,最近吃了很多啦。没有打仗的时候,母妃迷上做百花糕,我吃了好多。”
穆惠衍捏捏穆惠舟的小脸儿,问:“你母妃又担心你长得太胖了吧?”
“是啊。”说到这儿,穆惠舟的笑脸皱起来,“她总说我吃得太胖以后就不好选驸马了。”
“选驸马有什么要紧的。”穆惠衍的音量压低了一些,“这世上好玩儿的好吃的多得很,不如先玩够了吃够了,若是想要驸马再找就好了。”
小孩听到有人支持,立刻感觉自己找到靠山。穆惠舟使劲点头,“就是说呢。而且姐姐和惊春姐姐都没有找驸马呀,怎么到我就要找驸马了呢?”
穆惠衍失笑:“就是呢。”
而后她摸着怀中小孩儿的脑袋,柔声细语地讲起会让孩子高兴的事情,“过几日就要入夏,你的生辰也快要到了。今年打仗,约莫父皇没有心思为你操办。你想怎么过生辰,姐姐陪你好不好?”
穆惠舟的小腿儿在穆惠衍怀里一晃一晃。乍一听说父亲没有心思替她操办生辰,穆惠舟的嘴巴一下子撅起来,但是听说姐姐能陪她,她又立刻弯起嘴巴和眼睛,“好呀!姐姐能陪我就是最好的生辰啦!如果今年父皇没有心思,那我就让母妃在延禧宫煮长寿面,我们三个一人一碗好不好?”
“好啊。”穆惠衍很温柔地说,“你的生辰嘛,自然是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了。”
她们姊妹二人说说笑笑,将打仗之类的大事全然抛之脑后。
然而她们可以如此悠闲,卫执缨却做不到。
卫执缨坐在前厅,面前的热茶已经凉透。她没有发现,身边的侍女也没有发现。主仆二人都看着门口,翘首以盼,等着卫侯爷回来。
昨日,战败的消息再次传来。天佑帝再次以年纪为由驳回了卫侯请缨上阵的请求。他派贵妃母家的弟弟神武将军,带兵前去战场。
卫侯爷回府时一边是急,一边是气。他虽自知廉颇老矣,但一颗心依然向着大越,希望能为国家做些什么,而不是干坐在京中听着人带来一条又一条战败的消息却手足无措。
只是卫执缨看得心酸着急,心里时不时回想起穆惠衍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她心想:爹爹,你根本不知道你一心效忠的帝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然而这话她自然是不会说的。
毕竟无论天佑帝如何,大越是生养她的国家,她身为武将之女,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要保家卫国。哪怕帝王狠心,卫执缨也做不到对这片土地的割舍。因此对父亲的选择她非常理解。只是她也认为,父亲的年纪大了,已不再适合上阵杀敌。
‘请你一定要相信,纵使你是女儿,你也一定可以做到。’
卫执缨从穆惠衍那里得到的纸条上写着的话在此时恰逢时宜的涌入卫执缨的脑海之中。
不但如此,卫执缨还想到穆惠衍上一回对她说过,她需要自己帮忙。当时穆惠衍非常自信,她说卫执缨一定会有机会,也一定能抓住机会。
难道……现在就是这个机会?
卫执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渐渐被她自己的思绪掐断。她的手握住面前的茶盏,指腹紧紧贴着陶瓷杯壁。她心想:是啊,如果陛下不许爹爹上战场,那么我呢?不,不对,陛下也一定不会允许我上战场。我朝没有女子打仗的先例。可惠衍说了,纵使我是女儿,我也一定可以做到。既然我朝没有女子打仗的先例,那么我便做这个先例就好了。
对,没错!
卫执缨的手猛地松开茶盏,茶盏剧烈晃动,茶水轻轻泼出来。她没有在意,径直站起身,对侍女留下一句,“你在这里等侯爷,他回来了告诉我一声”之后,便扬长而去,回到自己的房间。
卫执缨站在房间里,为自己即将做出的事情激动的血液发烫。
她在屋里毫无意义地转了两圈,然后站在挂在墙上的双刀前停下来。
这双刀是她八岁时大哥和二哥一起攒钱买给她的生辰贺礼。她们广平侯府家对孩子的用度一向严格,生怕孩子学会了骄奢淫逸,不思进取。因而这两把刀虽然不算最好的,但是他们兄弟二人一同认真攒了的。
卫执缨用这把双刀,从八岁练习到十八岁。从哥哥们会站在边上为她的刀法鼓掌,到如今不被允许拿起双刀。因为母妃和姨娘都说,女孩子要温柔娴静才能嫁个好儿郎。这把双刀在她的墙上已经安静了一年多,卫执缨不愿让它继续安静下去。
她伸手将双刀拿起,放到桌上。随后她从柜子里找到包袱,将双刀放进包袱里。
等到卫侯再度请缨上阵被拒绝,着急焦虑的回府时,他得到的只有卫执缨身边侍女的一句传话:“二姑娘往景国公府去找大少夫人了。”
“她找她姐姐做什么?”卫侯和卫侯夫人都有些惊讶。虽然姐妹二人平时感情甚笃,但卫执缨向来不喜欢打扰姐姐的婚后生活,因而去的也少。
那个被卫执缨留下的侍女口齿伶俐的传达卫执缨的话说:“姑娘说她怕大姑娘担心家里,因此去景国公府给大姑娘报个信,免得她忧心忡忡。另外姑娘心疼这阵子侯爷着急,留在家里只能跟着侯爷一道儿上火,不如去陪陪大姑娘,免得一家子都干着急。”
卫侯和卫侯夫人听完这侍女的话后,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夫妻二人沉默一阵,卫侯先道:“也好。左右她在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去她姐姐那里住两天也未尝不可。”
卫侯夫人便笑道:“是说呢。她若是在家里,我还总担心她惦着上战场打仗去。现在有她姐姐陪着,她们小姐妹俩说说话,也能分分心。”
卫侯听完夫人的话后又是一阵沉默。而后他侧头,对卫侯夫人说:“执缨也打了,等这阵子过去,你也好好给她选个婆家吧。”
卫侯夫人道:“侯爷说的是。原本我已经为她相看起来了,只是这事情一件又一件的,京中人心惶惶,这才耽搁下来。不过无论如何,这日子总是要往下过。等过一阵子局势好些,我便再继续替执缨相看人家。”
“恩。”卫侯点点头。
今夜,广平卫侯府的气氛低沉且压抑。另一边的延禧宫里,穆惠舟与冯才人一同在用晚膳。
冯才人这几日都食欲不佳,一手拿着汤匙,忧心忡忡地舀着碗里的汤,看着女儿大快朵颐。
“母妃,您怎么又不吃呀。”穆惠舟用银箸为冯才人夹了一筷鸭肉,“您得多吃一些呀,这几日都没有怎么吃,对身子不好。”
冯才人听得女儿殷殷关心,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圈也跟着这声叹息红了,“好孩子,你多吃一些吧。若日后打仗情形严峻了,你也有力气逃跑。”
穆惠舟歪歪头,看着母亲满脸天真,“今日贵妃娘娘不是说了吗?就算坏人打进宫里来,父皇和她都会保护我们的。到时候我和母妃一同逃跑,您也得多吃点才好啊。”
冯才人知道女儿年纪尚小,听不明白这些。可她实在忧虑,干脆放下汤匙,让女儿转过来看她。
“阿舟,你听娘说。”冯才人下意识地用了在家里呼唤母亲的称呼,“打仗是会死人的。你或许不理解死是什么意思,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就像皇后娘娘那样,你如今去坤宁宫,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穆惠舟想说她现在也根本没有办法去坤宁宫。可她见母妃神情格外的严肃,格外的语重心长,她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便只是点了点头。
冯才人又说:“死这个事儿就是这样。我们都会死,皇后会死,贵妃会死,你父皇和娘,我们都会死。到时候,这世上只会剩下你一个人。”
穆惠舟眼珠一转,道:“那姐姐呢?姐姐也会死吗?”
“会。”冯才人非常肯定,“嘉城公主也会死,德贞公主也会。连你也会。”
穆惠舟的眼泪涌到眼眶里来。她很想大哭,想嚷嚷着说不要死,大家都不要死。可母亲的表情让她生平第一次不敢放声哭泣。她带着哭腔问:“那我该怎么办?阿舟要怎么办?”
冯才人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她这辈子是懦弱无能的,成日担惊受怕,只怕自己和女儿活不下去。可如果打仗,湖国人打进宫里来,那她一定会选择让女儿活着。可若是女儿一个人活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又会担心。
是以,她说:“阿舟要想办法活下去。不要在乎人家笑话你,也不要在乎人家说你。怎么样活着都可以,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的。”
穆惠舟含着眼泪,对冯才人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她看见冯才人捂住嘴,弯下腰,开始干呕。
而她身边的乳母见到冯才人这般,惊讶地喊了一声:“才人,您莫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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