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静,偶尔有几声微弱的蝉鸣,很快又不知道消失到何处。
巡夜的宫女提着灯,经过大门紧闭的坤宁宫,绕开还没有熄灯的延禧宫,在景仁宫门口,她似乎又听到几声蝉鸣。只是这几声‘蝉鸣’似乎有些古怪。巡夜的宫女刚想站定仔细听,就见到景仁宫的宫门开启,嘉城公主的乳母见到外面有人,先诧异,再得体的笑,“今日是你巡夜呀?”
“是奴婢。”
“哦,我要去延禧宫接我们公主回来。你快去巡夜吧,别像上回那样误了时辰,回头姑姑又该说你了。”
巡夜的宫女想起上回挨骂,少不得连忙应一声:“姑姑说的是呢,那奴婢先去了。”
巡夜宫女手中的小黄灯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穆惠衍的乳母合上门,行色匆匆,往延禧宫去。
朦胧的暖黄色的蜡烛光包裹起延禧宫,像一场怪诞的梦。
穆惠舟已经被这一下午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
她呆愣愣地坐在母妃房间的角落,怀里是母妃给她缝的娃娃。她的手上沾着已经干涸的鲜血——那是母妃被人抱起时,她抓住母妃裙角碰到的。所有的场景突然在穆惠舟眼里都被裹上一层擦不掉的血橙色。
穆惠舟吸着鼻子,闻到很难闻的味道。
她姐姐穆惠衍告诉她,那是血的味道。血来自人的身体,“你闻到这股味道,就代表有人出事了。”
其实不用姐姐说得这么清楚,穆惠舟已经明白。
乳母不再管穆惠舟。因为夏太医来了,他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来帮忙,乳母便把穆惠舟和娃娃一起放到角落。
穆惠舟和娃娃,本质上不像有区别,她们一起呆愣愣的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道带着血色的宫女身影从穆惠舟面前闪过,另一道身影又急匆匆地跑进来。脚步声、人声、倒水、端药……
好多好多的声音。穆惠舟揪着娃娃的耳朵,不知道该先听什么才好。
突然,在这一片嘈杂的声音里传来夏太医的声音。
他铿锵有力的宣布:“是这桃花酿的问题!”
四下里立刻响起一片低呼。
而后穆惠舟听到姐姐急促地问:“是桃花酿有毒吗?我和阿舟都喝了桃花酿,要紧吗?”
夏太医拱手,道:“回嘉城公主,并非桃花酿有毒,而是冯才人如今的身体不宜饮用桃花酿。虽然才人所喝的量不多,但才人近几日忧心忡忡,气血有亏,两杯桃花酿不多,但足够活血,诱发小产啊。”
桃花酿、有毒。
穆惠舟小小的脑袋听不到那么多弯弯绕,只捉住这两个词。
毒,毒是什么?穆惠舟突然发现自己的脑袋空荡荡的,就像什么都没有学过一样。她听不懂夏太医和姐姐在说什么,她只是很用力地想,什么叫做有毒?是有毒还是没有毒?什么是‘并非有毒’,什么又是‘足够活血’,‘诱发小产’——小产是什么意思呢?
穆惠舟不懂,一点都听不懂。
她这时开始懊悔。从前母妃和乳母对她耳提面命要她好好读书。都是她贪玩,功课也从来都是敷衍了事。结果现在母妃有事,她却什么都不知道。连‘毒’都听不懂了。
穆惠舟揪着娃娃的耳朵,咬住下嘴唇,拼命拼命忍住要掉下来的眼泪。
——母妃本来是不愿意喝桃花酿的。
那两杯桃花酿是我求着母妃喝的。是我说,今日是我的生辰。是我让母妃喝一点点。母妃喝的第二杯也是因为我说桃花酿好喝,所以母妃才陪我喝的。
是我,是我,是我!
穆惠舟听到母妃虚弱呼痛的声音,她的鼻子早就闻不到布满延禧宫里屋的血味,但是她知道,是她害了母妃,是她害得母妃痛!
“……呜……”穆惠舟到底还是一个刚五岁的小孩子。她忍不住如此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发出一声抽噎。
大家都很忙,没有人注意到这声很细小的哭泣。但穆惠衍回了头。她看见人群中小小的,团子似的穆惠舟。穆惠舟头上的双丫髻已经变得乱糟糟的,好几缕头发散落在脑后,在耳边,在肩头。她一只手揪着娃娃,一只手抹着眼泪,强忍着让自己不要哭。
五岁。眉心点着红点的穆惠舟今天刚刚满五周岁。
穆惠衍不知道自己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她一步步向穆惠舟走过去,在妹妹面前蹲下身来。
抹眼泪的间隙,穆惠舟看到姐姐。姐姐的脸上带着一点点的悲伤,不浓,可看的穆惠舟一下子忍不住,扑到穆惠衍怀里放声大哭,“……姐姐!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叫母妃喝桃花酿……姐姐!”
穆惠衍一下又一下的为穆惠舟顺着气,喃喃说:“妹妹不哭,妹妹不哭。”
穆惠舟在她怀里哭了一会儿,守在床边的乳母道:“公主,才人唤您过去。”
穆惠舟连忙吸吸鼻子,抹掉脸上的眼泪。她站起来,怀抱着娃娃走到冯才人床边。
冯才人的孩子没有保住。她现在还有力气说话,是夏太医用了人参才将她的命勉强吊住。没有人知道冯才人能不能撑过今夜。但是除了穆惠舟之外的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冯才人撑过今夜,那么她就能活下去。
穆惠舟就这样抱着娃娃坐在母亲的床沿边,像是从前每个夜晚她睡不着,偷偷跑到母亲床上的样子。
“……母妃。”穆惠舟带着哭腔唤。
冯才人面如金纸,没有力气支撑眼皮完全睁开。她的手从被子下面颤颤巍巍地挪出来,盖到穆惠舟的手背上,“欸,阿舟。”
“母妃,对不起。”穆惠舟刚刚忍住的眼泪,现在又一次迫不及待的要掉下来。
冯才人费力地抬起手。她的力气实在太弱,以至于手一直在颤抖,擦穆惠舟的眼泪时,身上的力量支撑不住,一下子落回床榻上。
“没……关系。”冯才人对穆惠舟微笑,“是,是母妃,对不起你……我的孩子……是母妃,没有好好听阿舟的话,没有,多吃东西。”
穆惠舟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落到冯才人的锦被上,被锦被悄无声息地吸收。
“阿舟,往后,你要记得,多吃饭,多睡觉。”冯才人的话说的很慢很慢,一字一句都有很久的空隙。
延禧宫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带刚刚踏进门来的穆惠衍乳母也放轻了脚步。她站在房间门口,听到屋里冯才人气若游丝地说:“……记得,母妃告诉过,告诉过你,要,活下去……”
“阿舟记得。”穆惠舟边哭边说,“阿舟记得母妃说过,不管怎么样都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
“对,对。”冯才人的气音中带着笑,“好,好孩子,不哭,娘,娘爱你……”
“才人!才人!”这两声尖锐的哭腔来自穆惠舟的乳母。
随着她这一声哭,屋内所有的宫女们一齐跪下。哭声在延禧宫内响起,其中最大声的当属穆惠舟。
她爬到床上,伏在冯才人身上,“母妃!母妃!母妃你说话呀!阿舟以后会听话的!阿舟会乖乖吃饭,乖乖念书!母妃你不要不理阿舟好不好?母妃,你说话呀……”
穆惠衍走到穆惠舟身边。她弯下腰,将哭闹的公主抱起来。穆惠舟的双腿还在蹬,但一见穆惠衍便停下来。她的双手环住穆惠衍的脖颈,哭着问姐姐:“姐姐,为什么我的母妃不说话了?为什么她不动了?”
穆惠衍勉力支撑着穆惠舟的体重,说:“你母妃去找我的母亲了。”自从皇后离世后,穆惠衍便不再称皇后为‘母后’。
“我不要母妃找皇后,我,我要母妃找阿舟!姐姐,你让母妃回来找阿舟好不好?!”穆惠舟哭着扭身,伸手想要去把床上的冯才人拉起来。
穆惠衍撑不住穆惠舟的动作,跌坐到床上。一边穆惠舟的乳母连忙将穆惠舟从穆惠衍怀里抱过来,“公主不哭,公主不哭。”
穆惠衍呆愣愣地看着冯才人。冯才人的脸是蜡黄的,嘴唇青白。她的胸腔没有上下起伏,身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阿舟抱歉,我没有办法把你的母妃找回来。”穆惠衍的手悄悄地缩进冯才人的掌心下。那里还有一点残存的余温,属于刚刚离开的冯才人,“如果我能把你的母妃找回来,我也会把我的母亲找回来的。”
说到这儿,穆惠衍对冯才人很温柔地笑了一下,“晚安,才人。”
她说完这句话后站起身,不让任何人发现她刚刚的小动作。
穆惠衍对还在哭的穆惠舟说:“阿舟,以后你要坚强一点,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念书,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也像你母妃期待的那样。”
然后她用帕子擦了擦穆惠舟脸上的眼泪,对夏太医道:“烦请太医告知父皇和贵妃娘娘吧。”
做完这些,穆惠衍才收起手中的帕子,越过跪了满地的宫女,找到她的乳母,和她一起回景仁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