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桃花酿

春日不知不觉过去,夏日第一株荷花含苞而立时,迎来了穆惠舟的五岁生辰。
天佑帝这一日果真未曾为她操办。穆惠衍应穆惠舟的邀约前往延禧宫,去为这位暂时是最小的妹妹庆祝生辰。
穆惠舟这日穿一身喜气洋洋的红,长发被乳母挽成漂亮的双丫髻,看起来格外灵动可爱。
她脸颊上两团乐出来的红晕,眉心是一点乳母用了冯才人胭脂点上去的红。穆惠衍一见她便笑了,“真可爱,像是年画娃娃跑出来了。”
穆惠舟‘嘿嘿’一笑,摸摸自己的头发,“姐姐,你快进来吧。我母妃早做好了长寿面还有好吃的,就在等你啦。”
穆惠衍随穆惠舟进门,先被坐在饭厅桌边的冯才人吓了一跳。不过短短数日不见,冯才人的小腹微微拢起,身形却消瘦许多。她坐在桌边,一手撑着下巴,远远一看,竟有些似是骷髅。
这不是祥瑞之态。穆惠衍压下惊讶和不舒服的感觉,向冯才人行礼,“许久不见才人,才人怎得这般消瘦?”
“唉,姐姐,我母妃这几天都吃不下饭。”穆惠舟替冯才人回答。她牵着穆惠衍的手,让穆惠衍在自己身边坐下,“她闻到浓一点的味道就不舒服,吃几口就说吃饱了,当然消瘦。”
穆惠衍笑眯眯的捏捏穆惠舟的脸颊,“阿舟倒是胖了。是不是这几日你母妃没有吃的好东西都进了你的小肚子?”
穆惠舟不答,嘿嘿笑着倒进穆惠衍怀里。穆惠衍摸着穆惠舟的脑袋,对冯才人道:“才人还是多吃些好呀,不为了别的,阿舟也指着和母亲一起长久的幸福生活呢。”
冯才人先见穆惠舟笑得开心,心已经软了许多,认为自己这几日确实是让孩子担心,又听穆惠衍这么一说,她便顺水推舟,赞同道:“嘉城公主说得对,这几日我确实是有些不大舒服。如今天气好起来,我想着后面应该也会好些的。”
“才人说的是呢。”穆惠衍也顺着冯才人的话,点头道,“现下天气不冷不热,正是最让人舒服的时候。”
“是啊是啊。”趴在穆惠衍怀里的穆惠舟抬起头,“姐姐,等下我们吃了面,去院子里放纸鸢好不好?今年你还没有带我放过纸鸢呢。”
“这当然好啊。”穆惠衍很痛快地答应,“今日你是寿星,当然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穆惠舟笑得眼睛都快要被脸颊上的肉挤光,她对冯才人撒娇:“那母妃也要陪阿舟。母妃都好久好久没有陪我玩了。”
她把‘好久好久’拖了很长很长的音调,听起来可怜又可爱。冯才人笑道:“好,母妃陪你。我们先吃饭吧。”
冯才人话落后,吩咐宫女将准备好的菜端上来。穆惠舟也坐直身体,小大人似的开始招呼穆惠衍吃这个吃那个。
一顿饭其乐融融,到最后吃长寿面时,一位宫女从门外而入。她是景仁宫的宫女,进门时手中端着一个精致漂亮的小坛子,坛口雕成莲花的形状。穆惠舟一见,眼睛已经挪不开。
那宫女行礼后道:“贵妃娘娘听闻今日是四公主的生辰,特意送来一小坛桃花酿为公主祝贺生辰。这桃花酿是用桃花而制,喝起来甜丝丝的,小孩子也能喝的。”
穆惠舟和冯才人一起站起来,前者高高兴兴的跑去看那小坛子,后者则向景仁宫的宫女道谢,“多谢娘娘了。不过是小孩子过个生辰罢了,还麻烦娘娘费心,也麻烦你跑一趟。”
说着,冯才人叫来身边的宫女,“我今早做的点心你去装一些,让这位姐姐给贵妃娘娘送去。”
“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自然是比不上贵妃娘娘的,还望娘娘别嫌弃。”冯才人如此对景仁宫的宫女赔笑。
贵妃对待身边宫女一向出手大方,因而自景仁宫出来的宫女什么都见过,也不贪什么。那宫女听得这话,只对冯才人笑道:“才人客气了,您亲手做的东西反倒是比千金万金更为稀有珍贵呢。”
说完,那宫女便拿着冯才人送的点心离开了。
她一走,穆惠舟便捧着小坛子乐颠颠跑到穆惠衍身边,“姐姐你看!这个坛子的坛口是莲花欸!好漂亮呀。”
穆惠衍弯下腰,细细看了看穆惠舟手里的小坛子,告诉她说:“是呢,这叫并蒂莲,是很罕见的哦。”
“并蒂莲?”穆惠舟不明白。
穆惠衍指着坛口上,一左一右朝向不同的两朵莲花说:“你看,茎杆一枝,花开两朵,这就是并蒂莲。可谓同心、同根、同福、同生的象征。并蒂莲是吉祥的意思呢。”
“哦!贵妃娘娘送了我一个吉祥呀。”穆惠舟更加喜欢这小坛子了。她对冯才人道:“母妃,等我们把这坛子里的桃花酿喝光以后,将这小坛子留下来别丢好不好?”
冯才人说:“好啊,你若喜欢便留着吧。”
穆惠舟嚷嚷着让乳母去拿漂亮的小杯子来,她亲自拧开并蒂莲的坛口,一人一杯地倒。桃花酿是淡淡的漂亮的水红色,映出穆惠舟好奇欣喜的大眼睛。
“姐姐喝,母妃也喝。”穆惠舟将杯子送到两人面前。
冯才人看着杯子,犹豫道:“可是……”
“可是?母妃不想喝吗?”穆惠舟握着小杯子看着母亲,神情难免有些失落,“可是今天是阿舟的生辰欸。”
冯才人抬眼,看了看穆惠衍。她坐在位置上,一手握着小杯,笑吟吟地看着她们母女,似乎不打算为任何人说话。
冯才人低头,女儿恳切的面孔实在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况且穆惠舟又撒娇说:“就喝一点点嘛,好不好嘛?母妃,母妃最好了。”
冯才人拗不过,便说:“好,那母妃就喝一点。”
穆惠舟高高兴兴地和冯才人还有穆惠衍碰杯。
这桃花酿确实甜丝丝的,没有一点酒味,很适合穆惠舟这样的孩子喝。穆惠舟一个人喝了小半坛,穆惠衍陪着她喝了三四杯,冯才人后来也喝了一杯。
吃过长寿面,宫女捧着躺椅让冯才人坐在院子的凉亭里。她看着穆惠衍带穆惠舟在院子里放纸鸢。
纸鸢是燕子的样子,是去年春日里穆惠衍带穆惠舟选的样子。燕子的尾巴上还有穆惠舟写的她和穆惠衍的名字。
这一日没有风,两位公主放了半天,纸鸢也始终耷拉着脑袋不肯飞起来。
穆惠舟有些泄气,时不时看一眼侧躺在凉亭里,望着她们笑的母妃,嘟哝着说:“你快点呀,快飞起来,我母妃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你快飞起来,让她能更高兴。”
穆惠衍抿着嘴笑,在一边努力帮着穆惠舟。只是风太小,无论穆惠舟如何拿着线跑,纸鸢都没有飞起来。
后来还是冯才人叫她们,“嘉城公主,阿舟,你们回来吧。虽然天不热,但日头也毒,别晒坏了。回来喝杯茶。”
穆惠衍应一声,看着脸蛋红红的穆惠舟。穆惠舟一手握着纸鸢,一手牵着姐姐,不情不愿地回到凉亭里。
一进凉亭,穆惠舟就扑进冯才人怀里对她说:“母妃再等等,我一定能让小燕子飞起来。”
“好,好……”冯才人的笑容先是温柔且宠溺的,然而下一秒她的脸却突然皱起来,眉眼鼻子跟着一道儿挪位,“哎呦。”
冯才人的手捂住小腹,穆惠舟大惊失色:“母妃,您怎么了?您肚子疼嘛?”
她这不叫还好,一叫,凉亭里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穆惠衍第一个反应过来,拉住穆惠舟的手让她往边上站。冯才人身边的宫女一左一右上前,一个问冯才人哪里不舒服,另一个去看冯才人的小腹。
“哎呀!不好了!快去传太医!快传太医呀!”那宫女叫起来,“才人流血了!快叫太医!”
院子里顷刻骚动起来,腿脚快的太监听到这声喊已经忙不迭地朝太医院跑。
穆惠舟死死拽着穆惠衍的手——她看见鲜血,顺着母妃的小腿滑落,一点一点滴到凉亭的青石砖地上——她害怕得浑身发抖,但穆惠衍只是站在她身后,充当她的靠山一般让她倚着她。
“……姐姐……我母妃怎么了?”穆惠舟的话音里全是颤和泣。
穆惠舟问完之后慢慢地回头。她看见姐姐眯着眼睛望着母妃身上流出来的血,神情中没有害怕也不是恐惧,反倒有一种她说不出的意味。
就好像……姐姐早就想到了?
可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很快又被穆惠舟自己丢出去。毕竟姐姐怎么会想到这样的事情呢?
“四公主,四公主,您来乳母这里。”是乳母在喊她!
穆惠舟一时抓到救命稻草。她松开穆惠衍的手,大步流星地向着自己的乳母奔过去。她跑进乳母怀里,闻到乳母身上熟悉的味道后放声大哭,“乳母!我母妃怎么了?她怎么出血了?”
“延禧宫的主事宫女是谁?”穆惠舟在嚎哭时,听到身后,穆惠衍的声音格外冷静的传来。
乳母回答说:“是芙蓉,就是才人身边穿蓝衣裳的那位。”
穆惠衍回头看见冯才人身前蹲着的蓝衣宫女,唤了一声:“芙蓉!去把刚刚才人吃过的东西全准备好,连同贵妃娘娘送给四公主的桃花酿一道,待太医来看!”
“是、是!”芙蓉着急地起身,往屋里赶。
太医院的夏太医就是在这时赶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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