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成大事者

从延禧宫回景仁宫的路并不遥远。穆惠衍和乳母二人一路无声,很快便回到屋内。
乳母提出让穆惠衍换一身衣服。穆惠衍也是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裙摆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冯才人的血。
穆惠衍一言不发的任由乳母为她沐浴更衣之后,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一墙之隔,惊春的房间。
惊春的房间非常昏暗,位于景仁宫最安静最舒适的角落。这是她们搬来时贵妃特意为她们选择的房间。刚住进去时,惊春嫌房间的阳光太过刺眼,贵妃又令人多添了几层纱窗。
因此,这房间一到晚上便要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
穆惠衍悄悄地走进去。守在外间的宫女们已经睡着,没有人发现她。她一路畅通无阻,掀开惊春床前的纱帘,与侧卧在床榻的惊春四目相对。
惊春的眼睛很黑很亮,在夜里像是宝石般耀眼。
她看见穆惠衍并不惊讶,只坐起身来握住穆惠衍的手,“手好凉啊,怎么过来也不披一件外衣?”
“是你的手凉。”穆惠衍在她的床上坐下,用纱帘挡住自己的身影。
惊春疑惑地用自己的手贴了贴脸颊,再贴了贴穆惠衍的脸颊。她嘟哝说‘我觉得还好吧,不凉啊’的时候,听到穆惠衍说:“冯才人死了。”
惊春放下手,“哦。小岁晚上与我说,延禧宫出了很大的乱子。当时我便想到了。”
“我刚刚。”穆惠衍举起一只手,那是刚刚被冯才人‘握’过的手,“她的手在我的手上。我想,母后死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握着我的手呢?她会对我说什么呢?”
意识到穆惠衍今晚心绪不佳,惊春俯身,先将穆惠衍揽进自己的怀里,“你觉得她会说什么?”
穆惠衍举起的手落到惊春的腰间,她很突兀地笑了一下,“呵,她应该会让我照顾好恩登吧。”
惊春怀抱着穆惠衍,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她问:“冯才人死的……不好吗?”
“一尸两命。和我们预想的一样。”穆惠衍俯身,把眼睛藏到惊春的肩窝。
“那是怎么了?”
“贵妃给穆惠舟送了生辰贺礼,是一坛桃花酿。”穆惠衍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我恐怕余生往后,阿舟都会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劝她的母妃喝下那两杯桃花酿。”
小公主的哭声太过响亮。以至于惊春在听完穆惠衍这句话后,仿佛隐隐听到穆惠舟的哭声从延禧宫传来。
“我恐怕。”穆惠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后,停了一下,才继续说,“我可能。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继续我们的事情。”
惊春的上身往后仰,让穆惠衍离开自己的怀。她在晦暗的光线里看穆惠衍的脸,第一次从她脸上看见脆弱和怀疑。“你说的是我的事情,还是你的事情。”惊春把‘你’和‘我’咬得很重。
穆惠衍的脸颊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当然是,我的事情。”她把‘我’字也咬得很重。
“可是,你的事情和我的事情其实是一样的啊。”惊春咬了咬下嘴唇,慢慢地说。
穆惠衍看着惊春。
她的父亲杀了惊春的父亲。不久之后,先帝驾崩,她的父亲成为新的皇帝。
在穆惠衍‘推’倒惊春让她的胳膊骨折的那天夜里,她们谁都没有睡着。
那是惊春第一次偷偷溜进她的房间。她单手拉着穆惠衍的衣袖,问穆惠衍:“姐姐,你真的能帮我吗?”
“我当然能。”四岁的穆惠衍怕吵到一墙之隔的在外面值夜的宫女,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听起来就有些轻飘飘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呢?”那一晚的惊春和这一晚的穆惠舟都有着相同的恐惧的眼睛。她们的眼睛里也都有穆惠衍的身影,“他是你爹爹呀。就算他……他对我爹爹那样,但他是你爹爹啊。”
穆惠衍被惊春问的一时语塞。
她想了很久,想到很多散乱的话和细碎的片段。那些片段里有很多大人,他们对穆恩登微笑,他们夸赞穆恩登是好样的。哪怕穆恩登会的和穆惠衍一样,有的事情做得还没有穆惠衍好,那些大人的夸奖也只对着穆恩登。
‘难道你们看不见我吗?’
穆惠衍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可很快又自己找到答案。
大人们不是看不到她,而是不在意她。因为女子再优秀,以后也是为夫家增光。而且,大越世代是由嫡长子继承皇位,轮不到她。
可是,穆惠衍不认为自己比穆恩登差。
在惊春逐渐加剧的茫然和渐渐开始失落的眼神中,穆惠衍很小声的,第一次说出她的想法:“因为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做了坏事还能当皇帝。我也想坐上皇帝的位置去看一看。我想让所有坏人都得到该有的惩罚,我也想让所有女子以后都可以被看见。”
“可是现在……”穆惠衍的思绪一点点回到现在,回到十六岁的自己和惊春身上,“母后死了,冯才人死了。我的手上好像也沾满了鲜血,我好像也做了很多坏事,也成为了坏人。”
惊春的嘴巴被她自己抿成一条很直很紧绷的线。她猛地松开嘴唇,说:“可那是没有办法的。皇后、冯才人,她们不是你有意要加害的。你没有为了一己私欲去杀害她们。是她们自己的选择。皇后是被自己的丈夫毒害的,冯才人是自己选择去喝的那杯桃花酿。”
“这难道不是一己私欲吗?”穆惠衍闭了闭眼睛,“那日离开坤宁宫前我亲眼看见母后吐血,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就回了皇极寺。今日我猜到那坛桃花酿有问题,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眼睁睁地看着冯才人喝下去。这不算我为了一己私欲杀害了她们吗?”
“你看见皇后吐血,如果不走,你能做什么?她中了毒,如果那日不死,以后也会死。”惊春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冯才人自从有孕之后就多思多虑,你若说那桃花酿有问题,今日又会为此掀起多少祸事?陛下问起来,你有证据说桃花酿有毒吗?”
穆惠衍不语。
她知道自己是因为见了穆惠舟痛哭的样子而想起自己的小时候。也知道自己钻了牛角尖。
惊春叹息道:“衍姐姐。你以为想要当皇帝只要说两句话,拉拢几个人就能行吗?若真有这么简单,那么你早就是皇帝了,我们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如今卫执缨还在前线,能不能回来尚未可知呢。”
提到卫执缨,穆惠衍更加沉默起来。
这确实是一条艰险的路。而且这条路是穆惠衍本人亲自捧起的卫执缨的心思。若她没有那么多的推波助澜,卫执缨未必敢真的乔装了男子加入军营。
惊春的手掌按在穆惠衍的肩头。她说:“衍姐姐。你是要成大事的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若想那么多,是什么都没有办法做的。你看,哪怕为了保护大越而与湖国迎战,我们都要死那么多士兵和将领呢。可若是没有他们,其他人就要遭殃了呀。”
穆惠衍低着头,深深吸了几口气。紧接着,她抬起头来,对上惊春些许担忧但坚定的目光。
她说:“你说得对。是我今日想左了。”
惊春松开手,弯起眉眼笑起来,“你想开了就好。既然今日来了,那你便别走了吧。”
穆惠衍刚要说什么,惊春伸手勾住她的衣领,“你都已经很久没有陪我一起睡了。”
“我怕我身上有味道。”穆惠衍道。
惊春凑近,皱着鼻子小狗似的稳稳她的肩窝,“只有皂角味呀。”
“好吧。”穆惠衍笑道。她陪在惊春身边躺下。惊春抱着她的胳膊,很快呼吸便均匀起来。忙碌了一天的穆惠衍原本想等她睡着之后就回去。但大概是这一天太累,又大概是惊春在身边,她也很快睡着了。
穆惠衍在第二日被外间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叫醒。那声音问着:“公主,您醒了吗?您看见嘉城公主了吗?”
穆惠衍迷迷糊糊的反应过来门口的人是小岁。而大约是因为她起晚了,所以乳母发现她不在自己的房间,特意跑来询问。
惊春被小岁敲门吵醒。她皱着眉揉着眼睛,看见穆惠衍时也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在这儿?”惊春问的很小声。
穆惠衍看着被纱窗糊的严严实实的窗子,心想这大概就是让她起晚的罪魁祸首。
顺着穆惠衍一道儿去看的惊春也明白了穆惠衍为什么还在这里。她翻了个白眼,嘟哝一句‘这破窗’,而后扬声对门口的小岁道:“不在啊,你去延禧宫看看吧。”
门口又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响动,是小岁离开和回复穆惠衍乳母的声音。
穆惠衍便趁着这时换了衣裳,悄悄从惊春房间溜出去。她绕开乳母会经过的路,装作无事地走在景仁宫西侧的长廊上。
乳母正往景仁宫门口去,见着穆惠衍后便道:“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跑哪儿去了?”
“乳母。”穆惠衍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我有些睡不着,就起来散了会儿步。怎么了?”
乳母连连拍着心口,“没事没事。一早起来没有看见您,我吓了一跳。”
“我能有什么事儿呢。”穆惠衍语调轻快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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