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挑了挑眉,看向沈璎身边的李娘子。
“李娘子,你想离开齐王府?”
李娘子犹豫了几息,下定决心一般跪下,垂首道:“王爷,当初乃是家父与家兄议定将妾的长姐送入王府,王爷仁慈,愿收下妾的长姐,可长姐因病离世,家父与家兄这才将妾送来。
“可,他们一直都知晓,妾有一手刺绣的手艺,原只想开一家自己的绣品铺子,无意高嫁。
“如今身在王府,虽每日锦衣玉食,可妾心中始终惶惶,思来想去,妾还是想要出府,做绣娘。”
这一番话,听在沈璎耳朵里,她也颇有些感触。
舅舅虽然教了她许多功夫,可她却从未想过,自己要如何运用,她想要做什么呢?
上阵杀敌?
退后做幕僚?
还是想要成为制作兵器之人?
亦或者,有旁的想法?
总不能她未来的日日夜夜,都只能在恭王的身边,做个乖巧懂事的妾室吧?
正当她想得出神时,齐王开口了。
他轻蔑地睇了一眼台阶下的李芸,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不想留在齐王府?
“本王懂了,李娘子这是在责怪本王,这些时日,没有往你的院子去,是吗?”
不等李娘子反驳,齐王又自顾自道:“本王早已说了,本王后宅,最是厌恶妻妾相争,闹得家宅不宁!
“李娘子,你这等惑人的手段,该是早早收起来才是,莫叫外人看了笑话!
“今日赏花盛宴,你竟由着性子想要让本王在外人面前难堪吗?”
李娘子面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神色戚戚。
沈璎上前一步,正色道:“王爷,李娘子绝无此意。”
齐王垂着眼眸,看向沈璎的眼神带着同样的轻蔑。
“沈娘子如此着急替李娘子开脱,可是有与李娘子同样的想法?以退为进,想要博得兄长喜爱?”
沈璎眉头紧皱,面上泛上恼怒的绯色,若非手中没有趁手的兵器,此时她早已上前抽烂他这张胡吣的嘴!
“齐王殿下!李娘子说她想要出府后以自己的绣艺讨生活,您若是不信,可瞧瞧她的手艺是否能撑起一个铺子;
“您坚持认为李娘子是以退为进,想要让您多去她的院子,那您也请明确一下,李娘子何时如此期盼过呢?”
沈璎盯着齐王,字字清晰道。
齐王眉眼一凝。
他长得与恭王有两分相似,又长久身处高位,身上那点草莽气息早已消失殆尽,如此目光一凝,还颇有气势。
可沈璎此时身后有个想要保护的人,这会儿倒无所畏惧了。
倒是李娘子,轻轻扯了扯沈璎的衣角。
“沈娘子,算了吧……他是王爷……莫要连累了你……”
沈璎此时已经全然忘了身份的差异,只有将李娘子救出王府的冲动。
她在边关行侠仗义良久,那些恶霸早就闻之色变,边关被她帮助过的人无不对她称赞,如今到了京城,她倒不信,天子脚下,还有人会被欺了去?
齐王听闻沈璎所言,眼角抽了抽。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胆敢诘问本王?不过是恭王府一妾室,竟敢如此嚣张?兄长便是如此教你规矩的?果然是边关来的野蛮人,竟是一点京城的规矩都不懂!”
沈璎眼眶气得发红,却未被他带偏。
“齐王殿下,眼下我们所言,是李娘子的归处,至于我是否有礼,是否嚣张,可稍后再议。”
齐王怒道:“一个不受宠的妾室罢了,遣了就遣了!”
沈璎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上前一步道:“那就请齐王写放妾书吧!”
齐王盯着沈璎:“写好李娘子的放妾书,本王就要与你再议你以下犯上之事,沈娘子,你可认?”
沈璎道:“还请齐王先将这一桩事了了再说!”
齐王阴暗的目光在沈璎的脸上来回逡巡,半晌,拂袖进了书房。
他身边的宁侧妃有些不甘心地瞪了沈璎一眼。
她是不喜欢齐王府有那么多妾室与她争宠,可这个李芸,在府上又不碍她的事,还能时时作为她的出气筒,这该遣走的人毫发无伤,将这李芸遣走不痛不痒,还让她在这后宅的日子变得无趣了许多!
花丛之后。
丫鬟小心翼翼又恐惧地看了恭王一眼。
“王爷,此处是我们王府的内宅,按照规矩……”
客人是该止步的……
赵敬嗯了一声,并未搭理她。
他想到方才沈璎为了李娘子据理力争的模样。
与他记忆中在边关所认识的那个飒拓的女子逐渐重合起来。
没错,她本就是身有侠义之心的女子,即便在京城,她也不改作风。
面对齐王的强权,她还能保持本心,敢作敢当。
温近初将她教得很好。
最是方才齐王要转移话题的那一句,带着几分用强权压制的色彩。
沈璎却直指自己的目标,让齐王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可见她心志坚定,既认定了目标,便一定要做到。
倒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一面。
在他思索之时,齐王拿着纸从屋子里出来。
“你要的放妾书——如今,可是能说一说你的罪行了,沈娘子?”
他阴恻恻地道。
这妾室他本就不在意,是她父兄硬要塞进府中的,他见着也有几分姿色,便没有拒绝。
谁知到了府中,便如木头一般,毫无情趣,没几日,他便腻烦了,平日里也少往她院子里去,听闻她有一手刺绣的功夫,把齐王妃哄得开心,但宁侧妃是他的心头肉,作风嚣张,齐王妃也要避她的锋芒,宁侧妃要欺辱李芸,齐王妃也无可奈何。
如今这妾室要自请离去,本没什么大事,若是以往,他也就应了。
可如今,是被人强逼着写下放妾书,他作为王爷,自然是觉得权威被人挑战了。
还是恭王府的一个小妾!
这口气,他断然不能忍!
沈璎接过丫鬟手里的放妾书,仔细瞧了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看到有齐王的名章,便转交给李芸,叫她仔细检查一番。
李芸看了好几遍,热泪盈眶,点头道:“是,沈娘子,是放妾书!”
沈璎心头一松,脸上漾开一抹笑:“如此,那你自由了。”
她有些惆怅。
若是她与赵敬也能如此顺畅,那该有多好。
齐王道:“如今,可能来说一说沈娘子的事了?”
李芸脸上的兴奋霎时间褪去,紧张地看向沈璎。
沈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抬头看向齐王。
“齐王殿下,您认为沈璎犯了什么罪责?”
齐王冷笑一声:“目无尊卑,身为恭王的妾室,却对本王的家事指指点点,无故逾矩,难道还不够治你的罪吗?”
花丛后的恭王依旧不为所动。
丫鬟狐疑地抬头看了看恭王,不禁有些怀疑,这外头的,到底是不是恭王的妾室?
难道真如外面所传的那一般,恭王对这位妾室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不过是看到袍泽之谊上,将这妾室带回京城来教导?
可若真是教导,还有许多其他的法子,何故非要纳成妾室?
恭王背着手,目光下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才处理李芸那事,她是理直气壮,义正词严,只是不知现在轮到自己,她该如何为自己开脱。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等着沈璎的回答。
沈璎笑了笑,道:“齐王殿下大人有大量,定是能原谅妾方才的无礼。”
一句话,叫在场的几人都震惊了。
齐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赵敬面无表情的脸也有点绷不住。
宁侧妃脸都扭曲了,这死丫头,刚刚还据理力争,现在倒是软下来了!
“王爷,方才沈娘子对您大放厥词,如今希望您放过她,便又软下来了,您可千万不要被她牵着鼻子走啊!”
齐王哼了一声道:“沈娘子,你想要让本王做什么,本王便要做什么?
“本王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今日本王既然已经写了放妾书,这在你眼里该是一件大善事吧?”
沈璎笑着点头:“这自然是,齐王殿下向来体恤民心。”
齐王冷笑道:“莫要给本王戴什么高帽子,本王并非良善,既然放妾书已写,那沈娘子,本王便要追究到底了!”
沈璎面上依旧笑嘻嘻,心里却觉得有些糟糕。
似乎自己跑不了了……
赵敬要是知道她今天干了这事儿,不会想要弄死她吧?
这赏花宴还没开始,就给赵敬丢脸了,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赵敬会怎么罚她。
沈璎这会儿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
“齐王殿下,此事皆是妾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便是要算账,也只管冲着我一人来便是!
“且,妾在恭王府,也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妾室,与李娘子的地位相当,并非什么重要的人物,本就在恭王府步履艰难,还请齐王殿下高抬贵手,不要与妾计较。”
齐王惊了。
他没想到这沈璎方才还是宁折不弯的模样,如今却又这样没脸没皮地求他放过。
不过他也不是全然没脑子,他眯了眯眼睛,问道:“恭王对你不好?他能带你来齐王府的赏花宴?”
沈璎无奈叹道:“恭王殿下若是待妾好,妾怎会在王府洗衣?您瞧瞧,这双手都洗得发红了,都要磨出血丝了!”
她伸出双手,指尖无不发红发肿,确实有些凄惨。
“本王倒不知,何时让沈娘子在恭王府上洗衣服,洗得双手发红,要磨出血丝了啊……”
赵敬从花丛后走出来,沉声道。
死丫头,居然敢在他背后污蔑他。
若非他亲耳听到,还不知要被传成什么样!
沈璎后背一凉,不敢置信地看向赵敬。
“王、王爷,你怎么在此……你不是去男席了吗?”
赵敬瞥了她一眼,不悦道:“若非偶然路过,本王还不知,本王在府内是如此苛待沈娘子的。”
齐王皱眉道:“兄长,这妾室如此无礼,竟逼着本王写放妾书,这般肆意妄为的妾室,本王要罚,兄长应当不会阻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