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膳,二人在水榭喝茶,沈璎口中咬着今日新做的定胜糕,半倚在水榭的栏杆上,身上穿着清凉的薄纱,一双藕臂捧着话本子,看得正起劲。
赵敬手里拿着一本游记,忽而想到些什么,叫了星落进来,交代了几句。
沈璎只抬头瞥了一眼,便又继续低头看自己的话本子。
索性他的事,往后都不与她相干。
一炷香的功夫,星落又回来,手里抱着一张琴。
“沈娘子,这是王爷允你的夏氏琴。”
星落小心地将琴放在琴桌上,将另外一张琴抱走。
沈璎愣了一下,看向赵敬。
恭王放下手里的游记,似是感觉到沈璎的目光,瞥了过来。
“沈娘子,荷塘月色,时机恰好,不试一试新琴么?”
一说起琴,沈璎便想起今日的赏花宴,苏映瓷头上的点翠花冠又在她脑海里晃来晃去。
她方才看到琴的一点欣喜,霎时被宴席上听到的那句话冲散。
恭王掷千金为苏姑娘置办螺钿匣子,她这个妾室,不过是迎进门让苏姑娘吃醋的罢了。
想到这儿,沈璎的心立时冷静下来,她看向恭王,平静道:“若是王爷想要听,妾自当义不容辞。”
恭王微微皱眉。
这小妾室的性子向来直率,高兴与否都写在脸上,方才看到琴时,她分明是高兴的,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脸色就垮了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杯子:“沈娘子似乎不高兴?”
沈璎低着头:“妾不敢,王爷赐琴,妾欢喜。”
恭王道:“欢喜便是如此?连一个笑都没有?”
沈璎扯了扯嘴角,心里不断回忆恭王对她好的事。
平心而论,在王府的日子与她在侯府的日子,简直天差地别。
恭王府上人不多,所管的事也不多,并无之前侯府那些腌臜事,她在王府,除了恭王之外,便是最大的主子,平日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也都有人立时送来。
衣衫首饰,也都是她之前从未见过的款式。
恭王说话算话,说了在赏花宴上不给王府丢脸,话本子照看,夏氏琴赠她,也不必再被关在栖寒院。
可沈璎还是觉得,心里闷闷的难受。
苏姑娘不必做什么,恭王便巴巴地将螺钿匣子奉上,她这王妃之位,能顺利拿到吗?
沈璎一时想得入了迷。
恭王眯了眯眼睛,指节在桌上敲了敲。
“今日,在赏花宴,发生了什么?”
沈璎心里一震,移开目光:“没有发生什么。”
她要怎么说?
难道她有资格跟恭王辩驳,那螺钿匣子的去处吗?
恭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语气沉了几分。
“说。”
沈璎没来由地觉得后背一麻,无形的威压沉沉压下来。
她有些底气不足,问道:“王爷……近来去了万宝斋?”
恭王心思快速转了转,盯着沈璎。
“你看到映瓷头上的花冠了。”
沈璎心里一酸,映瓷映瓷,叫得真是亲密。
她闭了闭眼睛,自暴自弃:“王爷待苏姑娘真是掏心掏肺。”
恭王复又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平声道:“本王知你性子直率,托映瓷在赏花宴上给你托个底,给些报酬。”
沈璎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琢磨过来味儿。
什么什么?
恭王这是在向她解释吗?
担心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镇不住场子,所以让苏姑娘帮帮忙?
沈璎心里那点压不住的小心思又忍不住翻涌起来。
恭王,何等高贵的身份,居然向她解释送那螺钿匣子的缘由。
沈璎咬了咬嘴唇,让自己不要生出过多的期待,遂点了点头:“妾知道了。”
恭王见她还是有些怏怏,继续道:“往后有事,莫要憋闷在心里,直说便是。”
沈璎心道,怎么可能直说,明知道我们之间这样的关系,根本没有坦诚的必要,点头道:“妾谨遵王爷教导。”
恭王点点头:“若是有什么喜欢的首饰,自去万宝斋取用便是。”
沈璎诧异:“……取用?”
恭王抬了抬眼眸:“叫你每日在府中多看看账本,你是一点没看进去——万宝斋是王府的铺子。”
沈璎愣了一下,她真的没注意。
恭王道:“明日起,将王府的铺子都熟悉起来,既然是王府的人,总不能对自己家的东西都一问三不知。”
沈璎撇了撇嘴,整日便是要她熟悉这些东西,熟悉了又能怎样,总之又不是她的,将来她都是要离府的,现在何须这样麻烦。
恭王斜眼看她,伸手将她拉到怀里坐着,低头道:“现在,沈娘子可为本王弹一曲了?”
沈璎面上霎时浮起一层绯色,她心底颇想念自己那些刀枪,眼珠子转了几圈,打商量道:“王爷,妾给您弹一曲,您可否将妾的武器还给妾……”
眼看着恭王的脸色又要沉下来,沈璎忙道:“若是再不好好练,妾在军营中所学的,都要忘光了!”
恭王若有所思,似乎真的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半晌,他点点头:“既然沈娘子如今还有闲暇练武,那早上起身后便与本王一道去练吧!”
沈璎惊喜,眼底迸发出亮光:“果真?”
恭王一手托着她后背,一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抱起来,往床榻走:“本王说话,何时不算话了?”
沈璎立时高兴起来,在床榻上也主动了许多。
她本就是直爽的性子,与恭王在床榻上十分和谐,沈璎自小练武,体力也能配合恭王胡闹,恭王之前也没有过旁人,与她一起之后便觉得鱼水和谐,甚至有些食髓知味。
只是有些过分的,恭王提出来她死活也不愿意,今日她高兴了,居然主动提出来要做。
恭王自然是却之不恭,二人一起胡闹了大半宿,天际开始泛了白,赵敬才抱着她去沐浴。
沈璎觉得自己才刚刚闭上眼睛没多久,便有人在她脸上胡乱做怪。
“沈娘子,不是说好了今日要随本王一道去练武场么?这才第一日,便撑不下去了?”
沈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只是利于挺了一半,便重重地摔回榻上,一脸痛苦地睁开眼。
身上无一处不是酸痛的。
她慢悠悠地爬起来,便看到恭王已经穿戴整齐,瞥了她一眼道:“若是起不来,还是莫要勉强了,在流香榭好好学礼仪看账本便是。”
沈璎艰难地爬起来。
不行。
去练武场是她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放弃旁的都不能放弃练武,可惜恭王也没有给她放弃旁的的选择,所以只能爬也要爬到练武场去。
沈璎换上练功服,倒是有了几分在边关初见时的模样。
昨日夜里逞凶斗狠,沈璎心里琢磨,若是日日如此,那岂不是日日都无法好好练武?
她尝试着跟恭王商量。
“王爷,妾如今要每日与您一起来练武场,夜里那事儿,能不能节制些,像昨晚那样……”
话未说完,恭王已经停下脚步。
沈璎一顿,抬头看向赵敬的眼神带了几分惴惴。
这又是哪里惹到这位王爷了?
恭王眉眼微沉:“沈娘子,你可是忘了你的身份?”
沈璎抿唇。
身为王爷的妾室,那事儿自然是免不了的。
她脸上一红,辩驳道:“妾不是说完全断绝,只是想要稍微节制些譬如昨夜,有些太过火……”
恭王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审视。
“过火?沈娘子,昨夜,本王犹觉得不尽兴啊!”
沈璎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心道,这恭王爷也不知是什么托生,竟在此事上有这样大的需求,她这样练了十来年武艺的都跟不上他的体力,往后若是苏姑娘入王府,那柔弱纤细的身子,岂不是要……
她摇摇头,一想到恭王与其他女人在床榻上的画面,心里颇有些不得劲。
算了,还是过好眼下的日子吧!
练武场在王府园子后头,沈璎从未来过,还不知王府有这样的场所。
这里场地不小,连射箭也是可以练习的。
各色武器摆放在擂台下,靶子就在远处,弓箭应当是恭王自己的,沈璎试了一下,对她来说有些沉。
她眼底流露着羡慕:“王爷,这是您私人的练武场么?”
恭王负手点点头。
沈璎道:“这也太豪华了,若是在边关,这场地容得下几百人!”
她似是忘了身上的酸痛,随手拿起一杆长枪,虎虎生风地耍弄起来。
打完一套,她得意地看向恭王:“王爷,你我可要切磋一番?”
恭王挑了挑眉,方才她那一套长枪,让他想起在边关初遇她时的情景。
热烈,张扬,穿着暗红色的劲装,一脸的肆意与自信。
如今到了京城,她骨子里那点肆意已经逐渐收敛起来,只有在遇到全然不公之事时才会显露出来。
听到沈璎此言,恭王随手拿起一杆长枪上阵。
二人在擂台上相见。
两道身影比肩而立。
一道玄色身量高挑,筋骨隆盛,一道赤色略娇小些,柔韧有力。
风动,人不动。
大战,一触即发。
沈璎先动了手,一招扎枪便要冲着恭王的下腹部攻过去。
虽说长枪都已去了枪头,但恭王还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这丫头枪法属上称,连她舅舅温近初有时都感叹她为何生为女儿,若是个男儿,定能保家卫国。
赵敬侧身闪躲,沈璎见扎枪未成,转而收回立时改了撩枪,往他下巴攻去。
恭王连连后退,找准沈璎的破绽,一招便要制敌,电光石火之间,沈璎察觉他的意图,撤身回步,反手刺枪。
沈璎今日已经是强弩之末,全凭着对练武的执念来了练武场,但体力实在跟不上,有些费劲,恭王几招之内便攻下来,将她带离擂台。
沈璎仍意犹未尽。
“今日就这样,你昨夜未睡好,现又如此逞强,练太过只会受伤。
“这两日好好恢复一番,每日上午同本王一起来便是。”
沈璎虽然累,但听说自己还能来,便眼前一亮:“那妾能自己一个人来么?”
她的武器拿不回来也没事,在这儿能用恭王的练,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