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璎,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喜。
他素来对女子梳妆打扮没有过多要求,艳丽繁华也好,清淡素净也罢,只要整体得宜,看起来不叫人觉得奇怪便好。
可今日沈娘子这一套,明明妆容和头发是庄重华丽的,可衣衫却又穿得简朴素净,好似出自两人之手。
他不悦道:“看来沈娘子还需有人指导如何梳妆打扮。”
丁雪竹赧然,原本是松烟和竹叶帮她打理的,只是最终她觉得有些不妥,才自作主张换了衣衫,导致有些不伦不类。
她解释道:“是妾觉得今日不过与苏姑娘好友小聚,无需过于庄重,倒给了苏姑娘压力,只是瞧着时辰有些紧,便只是换了一身衣衫……若是王爷觉得不妥,妾再回去换了便是。”
恭王道:“知道时辰有些紧,还不快上车,你是初次与映瓷相约,若是迟了,岂不是要叫人笑话你不守时?”
沈璎心道,不知是你着急想要见苏姑娘,还是真的觉得迟到不好。
她面上不显,心里说不怨是哄人的。
她有些怀疑,或许恭王想要她和苏姑娘交好,便是想要借着她与苏姑娘往来更密切些。
虽说当今男女大防并没有那般严格,恭王也早已公开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可他们这般,更是要注意不能叫人落了口舌。
如今她与苏姑娘交好,恭王便可以时时以她的名义将苏姑娘约出来见面,或是将她邀请入府……
沈璎越想越觉得可怕,心里对这件事越发排斥起来。
茶肆在东街繁华处,此时已日中,街上往来的人不少,街道两旁除了店铺之外,还有摆摊的小本生意。
马车不好进去,二人只好下来走进去。
茶肆空间不大,恭王一眼便看到苏映瓷坐在窗边,怡然抬步走了进去。
沈璎此时还没看到苏姑娘在哪儿,便跟着恭王进去。
直到看到恭王径直往茶肆内靠窗的桌子走过去,才顺着他的方向看到了苏姑娘。
她心里一酸。
果然,恭王眼里只有他喜欢的苏姑娘,这么快就找到她在哪儿了。
恭王在桌前停下,扭头才发现沈璎站在原地发呆。
苏姑娘已看到他二人,站起身给恭王行礼,又向沈璎看过来。
“沈娘子!”
沈璎看着他二人比肩而立,向她看过来的模样,真是金童玉女,无比登对。
她想起前几日在齐王府的赏花宴上,那几位娘子所说的话。
恭王殿下与苏姑娘,一个文韬武略,一个才情俱佳,难得的是,二人的模样儿都是拔尖的,是人人都称羡的一对璧人。
沈璎心里长叹一口气,摇摇头,罢了,她还是只管自己的目标便是,旁的事,她也管不着。
要在京城立足,这京城闻名的苏姑娘,她若是能交好,是万万不能交恶的。
思及此,她举步往前走去。
“映瓷。”她打招呼。
苏映瓷看了她一眼,问道:“不是说好了是咱俩一起喝茶么?怎么恭王也来了?”
沈璎瞥了一眼恭王,无奈道:“王爷想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恭王亲自给二人倒茶,闻言抬眼看了一下苏映瓷:“怎么,本王过来,映瓷觉得不满?”
苏映瓷道:“岂敢不满?只是我与阿璎所说的,都是女儿家闺房里的话,是怕王爷觉得无趣罢了。”
恭王将杯子送到苏映瓷面前:“本王倒要听听看,你们二人是否会悄悄说本王坏话。”
沈璎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恭王的手上。
他做这些事毫无阻滞,但她在王府,从未见过恭王纡尊降贵做倒茶之事,可见在苏姑娘面前,他是做惯了的。
堂堂一个王爷,对一个未婚的姑娘如此上心,这真是她以前不知道的。
而且,恭王与苏姑娘说话时,言辞之间的亲昵与诙谐风趣,叫人想插也插不进去。
沈璎渐渐沉默下来,低垂着眼眸,听他二人说话。
恭王将倒好的茶放在她面前,似是未曾发现她不对劲似的,扭头又和苏映瓷说起今年的荷花诗会来。
每年到了荷花盛开时,京城便都有这一件盛事,苏映瓷作为全城瞩目的才女,几乎每次都会参加。
苏映瓷看向低头喝茶的沈璎,笑道:“阿璎不若一起来瞧个热闹吧!王爷每年也都会参加,他去年的诗作,还在爱莲居门口刻着呢!”
沈璎心里有些怏怏,这种诗酒花茶之类的活动,她并不是太感兴趣,如今又亲眼瞧见赵敬是如何与苏姑娘交好,她亦想要压制自己对赵敬的喜欢,怎会还要凑上去看赵敬如何招人喜欢,那不是平白惹她心烦么!
她咽下口中有些苦涩的茶水,摇头道:“王爷叫我赶紧将王府内的事务都熟悉起来,近来忙得紧,怕是没有工夫与你约在荷花诗会相见了。”
苏映瓷愣了一下,瞥了一眼赵敬。
沈璎原本也不想以此作为借口的,她不想与苏映瓷争赵敬,但她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成为恭王妃,请求官家做主,让他们和离,作为小妾,她一切都只能听从赵敬的意思,而赵敬一早就跟她说清楚了,他不会让她离开京城。
如今这节骨眼,她只能让苏映瓷暂时不要与恭王有什么交集,最好是苏映瓷在她离开京城之前,都不要答应恭王的求娶。
待她离开京城,她自会跟苏姑娘说明情况,届时再送他们一份新婚大礼便是。
恭王眯了眯眼睛。
他素来不喜后宅阴私,但自小便在后宫长大,这些幽微的小心思,他不知见过凡几。
原以为沈璎是个张扬大气的姑娘,谁知竟也会用这些刺挠人的话来挑衅旁人。
真是……该罚。
自此之后,恭王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似乎真的不在意她们说话的内容。
苏映瓷突然问道:“你可知李娘子这几日如何了?”
沈璎自然记得,那李娘子便是她从齐王府救出来的李芸。
她这几日都在王府里,整日学这学那,外头的消息她也并不灵通。
她摇头问道:“她近来在何处?她不是有一手好绣艺,即便不回家去,也不会饿死自己。”
苏映瓷摇摇头:“齐王向来不是什么大度之人,当日在齐王府,他虽然松了口给她写下了放妾书,可他心里的火没有发出来,自然补偿值善罢甘休。”
沈璎想起那日的情形,道:“那岂不是原本齐王要撒在我身上的气,没能撒回来,所以……”
苏映瓷点头:“我猜测也是这样,前两日我出门时,看到李娘子在街上叫卖自己的绣品,一问之下才知,齐王一直在让人阻拦她开铺子,也跟京城中大部分绣坊打过招呼,不许用她。”
沈璎眉头一皱,她当日只想着自己脱身,未曾想到这齐王还能如此对一个平民百姓下手。
她抬头看了一眼苏映瓷,又看看恭王,示意她跟恭王开个口。
若是苏姑娘开口,恭王定会帮忙。
苏姑娘一脸爱莫能助,遗憾地摇摇头。
沈璎觉得有些莫名,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儿,她为何如此不愿意帮呢?
她再次看了一眼恭王,后者正拿着杯子,似乎真的在认真品茶,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之后,沈璎便也有些魂不守舍。
本来今日看到苏姑娘和恭王之间的相处,便知道他们之间永远不是她能插进去的关系,心里有些颓丧,如今又听说李芸如今艰苦度日,却也没去恭王府找过她,心里着急起来。
若是因为她,李芸在外头的生活还不如在齐王府,那她岂不是犯下了罪责?
沈璎坐立难安,终于还是开口道:“映瓷,你在哪儿看到李娘子?我想去看看她。”
苏映瓷道:“就在西街的崇义坊。”
沈璎起身,郑重对恭王行礼:“王爷,妾想要去看看李娘子,王爷还请在此稍候,妾即刻便回来。”
恭王思量几息,却放下杯子起身道:“本王与你一同去。”
沈璎诧异抬头:“王爷,我……”
恭王似笑非笑道:“沈娘子一身好武艺,若是偷偷跑了,本王上哪儿再去找你?”
沈璎:“……”
“王爷,我没想跑……”
真是的,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恭王不动声色:“嗯,走吧。”
沈璎原先是想自己去看看,让恭王在这儿和苏映瓷说说话,没准儿恭王回去还得赏她点什么,没想到恭王如此不懂她的良苦用心。
她只好看向苏映瓷:“映瓷,那今日我们就此分别,等下次我邀你至王府小坐,恭王府的厨子做的定胜糕很好吃!”
苏映瓷笑道:“那我便等着沈娘子的帖子!届时定要带些好茶去,与沈娘子一同喝茶,吃定胜糕!”
苏映瓷身后的丫鬟碧玺道:“姑娘,依照恭王对您的喜爱,若是您开口为那李娘子求个情,他定会给您面子的。”
苏映瓷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傻丫头,我是外人,我若是开了口,便欠了恭王一个人情;可沈娘子与恭王是夫妻,他们之间无所谓什么帮忙不帮忙,有些事,她开口,比我开口便宜得多。”
碧玺仍是不解,低声道:“方才恭王的眼神一直都在您身上,即便有了这小妾,恭王还是对您更上心,方才王爷给您倒茶,那沈娘子的眼神,看起来别提多落寞了……”
碧玺此言,倒叫苏映瓷面色凝重起来。
她与恭王向来是这样,自小便没什么规矩约束,互相倒茶也都是看各自方便,她自己不觉得这是什么亲密的举动,可听了碧玺的提醒,她才想起来。
她自己不觉得亲近,并不代表沈娘子不会在意,若是沈娘子在意,她往后便要注意些,与恭王要保持些距离了。
苏映瓷不轻不重地放下杯子,语气带了几分冷。
“碧玺,往后莫要再说王爷对我如何好这种话,要避嫌。再者,往后我与王爷再也什么不合宜的举动,你要时时与我说。”
碧玺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性,此时便是有些恼怒了。
她不敢反驳,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
沈璎和赵敬刚刚入西街,她便看到满大街的人,与东街的衣着打扮,确实有很大的差距。
李娘子从齐王府搬出来,便一直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