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要养好她

暨无尤松开手,收拾好姬辞月染血的衣物,神色如常。
“我尚不知道你的名字,何来见过一说?”
姬辞月面露窘迫,才想起自己还没说过名字。
“我叫姬辞月,多谢暨姑娘救命之恩。”
面对暨无尤,姬辞月打心底感激,不仅是救她回到邵家村,更因为在那些男人的面前保护了她。
从小生活在皇室的日子让姬辞月极善于察言观色。
她能看出暨无尤不喜欢麻烦,却依旧愿意救她。
这份恩情,她该如何偿还?
话说回来,已经失去翁主身份的她,就连父王和母后的下落都不知晓,遑论报恩?
姬辞月陷入思绪中,没注意外面的脚步。
暨无尤倒是转头,对上梦珂笑嘻嘻的脸。
“师父,饭做好了。”
她手上端着碟子和碗,卖相虽不及京中飘香居大厨,可香气依旧勾得姬辞月腹中馋虫造起反来。
然而姬辞月的右手食指还扭曲着,别说吃饭,她连碗都端不起来。
“吃吧,我喂你。”
暨无尤夹起菜放在姬辞月嘴边,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姬辞月见刚刚还在门口的梦珂,早就坐在桌旁吃起来,此时不张嘴倒显得她有些嫌弃,也就接受了暨无尤的喂食。
暨无尤见姬辞月吃饭,心中松了口气。
她被调遣去东宫暗中保护太子,清楚地看到宫中翎妃曾把郦妃的狸奴从高处摔下。
那狸奴和姬辞月一般龙骨损伤,躺在窝内不开口进食,几日就死了。
还能吃饭就是好事。
暨无尤这般想着,伸出手擦掉姬辞月嘴角的饭粒,亦未注意到对方下垂眉眼内隐藏的羞涩。
姬辞月长到这么大,除了母妃,从未有人如此照顾她。
心擂如鼓,在她耳边响起。
她本以为是别人的,后来才发觉是自己的。
她假意将秀发别到耳后,摸到了脸颊。
好烫。
她知道自己没发烧,是羞的,忙转移话题。
“我身上的伤几时才能好转?”
身上重新包扎好,除了有些痒之外,痛感倒是消减很多。
姬辞月担心父王母妃,只想快点养好伤,回到京中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至少半年,期间还不能干活,需要在床上静养。”
梦珂回答后眼珠子转转,在暨无尤身上一扫而过,满脸天真。
“姐姐要回家吗?可我听女屠户说,外面战乱,大家恨不得藏进山里呢!”
什么?
战乱!
宣朝已经传承八代,除了开国时期战乱频发外,其他时间皆国泰民安。
怎会有战乱!
姬辞月脑中混乱,就连梦珂后来和她说话都没听到。
“师父,我回房间了,锅里还有我烧好的温水,你别忘了沐浴。”
暨无尤收拾碗筷的手一顿,瞥了眼袖内隐隐渗出的血迹,揉了把梦珂的脑袋瓜。
“知道了。”
梦珂笑嘻嘻地去了暨无尤专门为她准备的客房。
暨无尤出去洗浴,房内只剩下姬辞月。
她向后靠去,才发觉床铺冷硬,下面竟是只有一层薄薄的麻布垫,连被褥都没有。
那人到底怎么睡得?
姬辞月躺在床上,身上各处都跟着难受起来,就算困倦也睡不着。
外面噼啪作响,也不知在煮什么。
她斜靠在墙上,望向窗外遥遥月光,心中揣着对父王母妃的担忧,再次落泪。
暨无尤走进来时,见到的正是这一幕。
“喝药吧。”
外面炉子在她沐浴前煮着汤药,沐浴完毕后正好拿来给姬辞月喝。
姬辞月尴尬地拭泪,想要接过药,却见暨无尤用瓷勺舀了点放在她嘴边。
月光冷清,照在暨无尤身上,没有丝毫反射。
这人似是能将周围一切光照都吞噬,冷得可怕。
偏得照顾她时克制温柔,看不出任何符合她性格的冷硬。
姬辞月发呆,被暨无尤理解成别的意思。
“很烫吗?”
她靠近,吹了吹瓷勺。
动作笨拙,能看出从未做过这种事。
姬辞月回过神来,张开嘴把药喝下。
药汁入喉,不知为何,没了令人皱眉的苦涩。
外面炉火劈啪作响,直到把药喂完,暨无尤都保持着半蹲的动作。
真不知她如何坚持下来的。
或许习武之人扎马步就是如此吧。
姬辞月漫无边际地想着,慢慢躺下。
……
床板好硬。
根本睡不着。
她又无法翻身,僵直的躯体绷紧,像个僵尸。
“不舒服?”
又是三个字的话语,一同传入耳中的,还有女人稳健的脚步。
姬辞月听到这话,反倒不自在起来。
被救、被照顾的人本应没有挑剔的权利。
奈何床铺真的不舒服,唇齿间缭绕的‘没有’二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就在此时,暨无尤一步步走来站在床侧,身子稍弯。
那双被温水焐热些许的手,顺着姬辞月腰侧缓缓向下。
姬辞月身子一僵,刚要开口,整个人腾空而起!
下一瞬,她被暨无尤抱在怀里,头刚刚好枕在她的胸前。
耳中传来沉稳的心跳,姬辞月窘迫的手都不知道放在何处好。
“不必如此,许是我白天昏迷太久,晚上才睡不着的,你……”
姬辞月结结巴巴地说着,惶愧地撑起身子,却又被按住。
“没事,早些睡。”
暨无尤手指穿过姬辞月乌丝,在她睡穴上点了一下,怀中人顿时睡了过去。
但暨无尤睡不着。
下午去采药时,她以轻功翻过山崖,轻易看到还在追查姬辞月下落的黑衣人。
她想要留活口,不料那些人实力不错,害得她受了点伤才留下个活人。
可此人臼齿处藏着毒囊,还没等她问出什么就咽了气。
暨无尤没得到情报,便在山上随便抓了点猎物就回来了。
这一晚,她暗自将内力渡入姬辞月体内,缓解她身上的疼痛感。
怀中沉甸甸的触感,让她有了再次活过来的感觉。
她寿命不长。
本想找个隐蔽的村落度过余生。
收梦珂为徒,不过是想在死后有人能埋葬自己。
可现在。
她不想死了。
一夜无眠,待天空泛起白光,暨无尤才轻手轻脚地放下怀中人,起身来到院子。
离开京城太久,她的武艺有所荒废,得重新捡起来。
她自武器架上拿起一杆长枪。
晨雾未散,修长的身形旋身横扫,枪尖在朝阳下泛着金光。
姬辞月醒来,或许是她的错觉,感到身体好了很多。
她直起身子,透过窗沿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没有出声,倚着床头,一时看怔了。
清晨微光照在院中女人身上,她下盘沉稳,随手挽了个枪花,寒芒如雪片翻飞。
姬辞月自幼在宫中见过禁军操练,枪法多是堂皇正大,气势雄浑一路。
可暨无尤的枪,招式极简,每一式都奔着取人性命而去。
没有花哨,枪尖掠过之处,晨雾被齐齐切开,仿佛光都能截成两段。
此种攻击手段,不是武林中习武之人会有的,也不是军队里的女子能有。
是暗卫?
还是杀手?
姬辞月阅历不多,无法确定暨无尤的身份。
许是她看得入神,目光灼人,暨无尤很快发现了。
“倚着床,对你背后的伤势恢复不好。”
暨无尤将长枪倚放,身躯轻盈地越窗进入房间,灵巧得像只猫。
她动作娴熟,仿佛做过无数次,以至于让姬辞月忍不住问。
“你以前是做杀手的吗?”
没有回答。
有的,只是那双把她抱起来的冰凉双手。
睡了一夜,姬辞月的身躯是热的,被这双手冰到,打了个寒颤。
大手托着她的下臀和后背。
她像个孩子,被抱在怀中走到桌前。
当暨无尤拿着被温水浸透的绢布要给她擦脸的时候,姬辞月才反应过来。
“我能自己来!”
暨无尤见她坚持,把她放在长凳上,又将绢布给她。
随后她去了另一个房间,好不客气地推门进入。
“啊!师父!你的手好冰!不要抓我啦!”
暨无尤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不断挣扎的梦珂。
“呀,姐姐你醒啦,身体好点了没?”
梦珂脸上尴尬神色闪过,强行把话题往姬辞月身上引。
“好了些,至少背后没那么痛了。”
姬辞月温和地笑笑,却见梦珂蹦跳着到灶台旁打算做饭。
她赫然转头面向暨无尤,刚要问什么,却见女人正压抑着咳嗽,捂唇的袖口沾染了血迹。
“你受伤了?”
突兀的话语打乱室内还算温馨的气氛,梦珂同时回头,大呼小叫地喊道。
“师父,你哪里受伤了?我叫爷爷过来帮你看诊!”
暨无尤收回手,嘴角不见血迹。
那袖口血迹就不是她咳出来的,是她身上受伤流出的血!
姬辞月更加担心。
若是那群黑衣人找到此处怎么办?
混乱袭上心头,她不顾嘱咐想要强行起身。
背后剧痛袭来,膝盖软得支撑不住身体。
就在她要摔倒的时候,一双沉稳却冰冷的大手抱住了她。
“不是我的血。”
“昨日出去打猎,沾了猎物的血,不必担心。”
姬辞月勉强相信了解释,焦急散去,只剩窘迫。
如今的她非但失去了身份,还成了废人。
一个需要陌生女子细心照料和看护的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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