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陆念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那张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旧版的散文集,就是上周忘在这里的那本。陆念进门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点了下头,又低下去继续看。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是陈屿倒的。陈屿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一批旧书,年糕趴在柜台上,脑袋搁在他的胳膊旁边。
陆念把帆布袋放下,走到沙发旁边。老周看的那本书翻开在第一百二十页左右,书脊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是陈屿补的。
“书找到了。”陆念说。
“陈屿给我放回来了。”老周翻了一页,“你上周给我倒了水,谢谢。”
“嗯。”
老周翻了一页书,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陆念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沙发有点短,她坐过去的时候老周往里让了让。
“你昨天没来。”老周说。
“昨天有事。”
“你奶奶以前也有一天没来。我等了一下午,第二天她来了,说‘去医院复查了’。”老周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她从来没说过她病了。我要是知道,就多来陪她说说话。”
陆念没接话。她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陈屿正低头给一本书换封皮,像是没在听。
老周把书拿起来,没有翻开,手指摩挲着书脊上那块透明胶带。
“我老伴以前也爱看书。她走之后,我就来这儿坐坐。”
“她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最喜欢散文,特别是写吃的。”老周指了指手里的书,“这本就是她的。她以前坐在这张沙发上,我坐那把藤椅。你奶奶给我们倒两杯水,我老伴喝一口,说‘这茶淡了’,你奶奶说‘淡了才好,浓了睡不着’。”
陆念转头看了一眼那把藤椅。藤椅空着,扶手上的毯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年糕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藤椅前,跳上去,趴在毯子上。老周看着年糕,笑了一下。
“年糕以前趴在我老伴腿上。我老伴走了之后,它改趴你奶奶腿上。你奶奶走了,它现在趴藤椅上。”
“它记得。”
“猫都记得。”
陈屿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本刚换好封皮的书,放到书架上。他经过沙发的时候停了一下,问老周:“周叔,要不要添水?”
“不用,还有。”
陈屿点了下头,继续去摆书。老周看着他的背影,跟陆念说:“这孩子话少,但心细。你奶奶走之前那一个月,每天都是他来喂猫、买菜、收拾。我有时候来早了,看到他蹲在门口等开门,也不催,就蹲着。”
陆念看着陈屿的背影。他正蹲在最里面那排书架前,把书一本一本往上摆,动作很慢,像在数数。
“他一直这样?”陆念问。
“一直这样。”老周说,“你奶奶刚开始给他工钱,他不要。你奶奶说不给钱就不让他来,他才收。后来你奶奶病了,他工钱也不拿了,还是每天来。你奶奶问过他,说小陈你图什么。他说图个地方待着。”
老周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猜他家里可能不太宽敞,或者不太想待。他没说过,我也没问。”
陆念没说话。她想起陈屿说话时的样子,看着书架、看着地板、看着年糕,就是不看着人。
“她走之前,跟他聊过吗?”陆念问。
“聊过。”老周把书重新翻开,“她走之前那阵子,我来的时候常看到陈屿在给她念书。念的就是那本诗集,书脊断了的那个。她听了一半,说‘小陈,你念得比我自己看的好’。陈屿说‘那我天天给你念’。她笑了一下,说‘不用天天,周三念就行’。”
“周三?”
“嗯。她走之前的最后一个周三,陈屿念了一下午。念到傍晚,她睡着了,陈屿把书合上,给她盖了毯子。第二天早上,她就走了。”
陆念的手放在膝盖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周三,”她说,“她在门口放椅子了吗?”
老周想了一下。“放了。那天她让我帮她把椅子搬出去,我说你出不了门了还放什么椅子。她说‘放,万一来了呢’。我搬出去,放到三点,没人来。我收回来的时候她问我‘有人来吗’,我说没有。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陆念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得很短,指腹上有几个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她想起去年十二月某个周三,她在出租屋里改一张甲方退回来的稿子,改到下午三点,改不动了,趴在桌上睡了一觉。她不知道那天下午有人给她留了一把椅子。
“她等的那个人,”陆念说,“可能是我。”
老周看了她一眼。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那你怎么没来”。他只是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奶奶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等一个人,不怕等不到,就怕那个人不知道你在等。所以她让我把椅子放外面。椅子在,人就知道有人等。”
陆念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起奶奶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下周三去问问那个写故事的姑娘,愿不愿意来书店坐坐。”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她合上笔记本。陈屿走过来,把一摞书放到柜台上,是刚整理好的。
“周叔跟你说椅子的事了?”他问。
“嗯。”
“那张椅子我搬的。”陈屿说,“每周三下午一点半搬出去,三点搬回来。有一回下雨,我撑伞站在门口,怕椅子淋湿。沈奶奶说‘椅子淋湿没关系,人别淋湿’。”
“哪天下雨?”
“去年十二月,具体哪天忘了。那天没人来。”
陆念看着陈屿。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柜台上的书,不看她的眼睛。他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你为什么不把椅子的事告诉我?”陆念问。
“沈奶奶说,等你自己问。”
“那我要是一直不问呢?”
陈屿把最后一本书放好。“你问了。你刚才问周叔了。”
陆念看着他。他没有回答“会怎样”,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她问了。至于问的是谁,不重要。
老周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书签夹好,合上书,放回茶几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藤椅上的年糕。
“明天还来。”他说。
“嗯。”
老周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年糕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在那儿,看着门。过了几秒,它转身走回来,跳上柜台,趴在陈屿的手边。
陆念走到书架前,把那本旧诗集抽出来。封皮是新的,书脊上的胶已经干了,摸上去很平。她翻开目录页,看到上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奶奶的笔迹:
“给等的人读。”
下面还有一行,是陈屿的字,他最近才写的:
“念完了。她没等到。”
陆念把书合上,放回去。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便签纸和圆珠笔,想写点什么。想了一会儿,她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贴在了留言墙上:
“椅子收了。但门还开着。”
年糕在柜台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