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沈医生的周三

周三早上七点四十分,沈砚清已经在手术室了。
一台颅底肿瘤切除,预计四小时。他刷手的时候,林小满站在旁边递器械包,看了他一眼。
“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
“你眼下有黑眼圈。”
“林小满,你今天是护士还是我妈?”
“护士。”她把器械包递过去,“顺便替你妈关心你。”
沈砚清没接话,戴上手套,走到手术台前。患者是个五十六岁的男人,肿瘤长在蝶骨嵴附近,和颈内动脉贴得很近。他昨天下午画了三遍血管图,每一遍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一下,确认侧支循环的情况。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想起奶奶以前说他“做一件事要做三遍才放心”。
他当时没反驳,但心里想的是:做三遍是因为第一遍可能错,第二遍可能漏,第三遍才能确认。跟放心没关系。
手术做了五小时十二分钟。比预计多了一个多小时,因为肿瘤和血管的粘连比影像上看起来更紧。他一点一点分离,每一刀都控制在毫米级。林小满站在对面,不用他开口就知道他要什么。吸引器,双极电凝,显微剪刀。整个手术室只有他偶尔说的几个字,和监护仪的嘀嗒声。
关颅的时候,林小满说了一句:“你今天手比平时稳。”
“平时不稳?”
“平时太稳。今天刚好。”
沈砚清没理她。
两点差十分,他出了手术室。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他本来想直接去停车场,但走到电梯口又折回去,去了趟办公室,把昨天画的那三张血管图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了公文包。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个。
两点整,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开出医院大门。
从医院到青石巷,如果不堵车,二十分钟。他上高架的时候看了一眼导航,绿色的,一路畅通。但他还是开得很慢,比平时慢。高架上的车不多,他前面是一辆白色的小货车,开八十码,他也开八十码。小货车变道,他也变道。跟了五分钟,小货车下了匝道,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跟着别人开,没看路牌。
他把广播打开。本地新闻台在播天气,明天多云转阴,局部有雨。他调小了音量,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高架桥下绿化带里桂花的味道。
下高架的时候,手机响了。车载蓝牙显示来电:林小满。
他按了接听。
“沈一刀,你走了?”
“嗯。”
“你下午排了门诊?”
“没有。”
“那你干嘛去了?”
“有事。”
“什么事?”
“私事。”
林小满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你最近周三下午都有私事。以前你周三下午不排班的,现在周三下午直接空出来。王医生约你吃饭你都推到周四。你到底在干嘛?”
“没干嘛。”
“沈砚清,你说谎的时候语速会变慢。刚才那句‘没干嘛’你慢了零点三秒。”
“你数过?”
“我干了十五年护士,什么心率不齐我听不出来?你这种,属于心理性窦性心动过缓。”
沈砚清没接话。他打了转向灯,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路。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掉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晃。再开五百米就是青石巷。
“你奶奶的事?”林小满问。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嗯。”
“你每周三去扫墓?”
“不算扫墓。”
“那算什么?”
“去一个地方。”他顿了一下,“待一会儿。”
林小满没再追问。她认识沈砚清十二年了,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会闭口不谈。但她也是唯一一个在他闭口不谈的时候还敢站在旁边的人。
“行。”她说,“你注意安全。明天门诊你别忘了,八点。你要是迟到我把你排班表贴护士站门口。”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一下,“你最近虽然还是那张脸,但跟以前不太一样。你自己可能没注意。”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挂了。”
电话断了。沈砚清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打转向灯,拐进青石巷。
巷子窄,车进不去,他停在巷口那个固定的位置。熄火之后,他没有马上下车。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看着巷口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没有人扫。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骑着滑板车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他的车头,他母亲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孩停住了,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又骑走了。
沈砚清看着那个小孩消失在巷口,想起奶奶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在院子里踢球,球滚到马路上,他跑出去捡,奶奶在后面喊他,他没听。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没骂他,只说了一句:“砚清,你跑太快了,奶奶跟不上。”
后来他就不跑了。走路,做事,都慢了下来。再后来,他做什么事都要确认三遍。他以为是谨慎,但可能是从那天开始的——他怕自己跑太快,把奶奶丢在后面。
他推开车门,锁好,往巷子里走。走到书店门口,前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陆念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笔记本上写字。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她说。
“两点。”
“嗯。今天晚了七分钟。”
沈砚清看了一眼手表。两点零七分。他第一次迟到。
“手术拖了。”他说。
“没事。”陆念合上笔记本,“年糕在窗台上等你。”
沈砚清转头看窗台。年糕趴在窗台上,位置是奶奶以前最喜欢的那个角落。阳光落在它身上,毛被照得发亮。它眯着眼,尾巴垂在窗台边缘,轻轻晃。
沈砚清走过去,在窗台旁边站了一会儿。年糕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它今天没跳走。”陆念说。
“嗯。”
“你上周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那它为什么开始等你了?”
沈砚清看着年糕。猫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背上。他想起小时候奶奶养的那只猫,也叫年糕,也是这样趴在他旁边。他写作业的时候它趴作业本上,他睡觉的时候它趴被子上。后来那只猫丢了,奶奶找了一个礼拜,没找到。他哭了三天,奶奶跟他说:“猫记得回家的路,它要是没回来,就是找到更好的地方了。”
他当时不信。现在他觉得奶奶可能是对的。有些东西不回来,不代表你不好。可能只是它找到了更适合待的地方。
“今天干什么?”陆念问。
沈砚清收回手。“清单上的事。花盆带来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陶土花盆,比原来那个大一圈,颜色深一点,摸上去有点糙。陆念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排水孔。
“这个好。”她说。
“旧的裂了,根会闷。”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陆念看了他一眼。他没说“我问了花店的人”或者“我上网搜了”,就说了“我查了”。好像查资料是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
“那换吧。”陆念把绿萝从旧盆里取出来,轻轻抖掉根上的土。沈砚清把新盆放在窗台上,倒了半袋营养土进去,然后把绿萝放进去,用手把土压实。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跟修书架一样,不急不慢,每个动作都到位。
换好花盆,陆念浇了水。年糕凑过去闻了闻新盆,用爪子扒了一下陶土边缘,转身走开了,跳回沙发上。
“它不喜欢。”陆念说。
“它不喜欢新的东西。”沈砚清把旧花盆拿到柜台下面放好,“过两天就习惯了。”
陆念看着窗台上的绿萝。换了新盆之后,叶子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她想起沈砚清写在清单上的第九项,她当时补的那行字:“他说花盆裂了,我没看出来。”现在她看出来了,裂痕从盆底一直延伸到中间,不翻过来根本看不到。
“你为什么翻过来看?”她问。
“浇完水之后水从底下渗出来太多,盆底有裂。不用翻也能判断。”
“那你为什么翻?”
沈砚清想了一下。“习惯了。确认一下。”
陆念看着他。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她慢慢开始理解了。他不是多疑,他只是不放心。不放心花盆,不放心书架,不放心年糕,不放心她。
“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清单上没有了。”
“那你可以走了。”
沈砚清站在书架前,没有动。他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然后他又抽出一本。陆念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急着走。
“你要不要喝茶?”她问。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你泡的?”
“我泡的。茶叶是陈屿上周买的,铁观音。”
“好。”
陆念去柜台后面烧水。沈砚清在沙发上坐下来,年糕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了一个位置。沈砚清坐下去,年糕把尾巴搭在他的裤腿上。
陆念把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沈砚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淡了。”他说。
陆念愣了一下。“我放了两克,应该不淡。”
“茶好,水不够热。”
陆念回去重新烧水。烧到冒泡,她提起壶,重新倒了一杯。沈砚清又喝了一口。
“行了。”
陆念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的杯子。年糕趴在两个人中间,脑袋搁在前爪上。窗外的光开始变暖,下午快过半了。沈砚清喝完那杯茶,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柜台。
“下周见。”他说。
“下周见。”
他推门出去。门合上的时候,年糕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又把头放回去。陆念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个新花盆。陶土的颜色在暖光里泛着一点红。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
陆念:他今天换了花盆。还喝了两杯茶。
陈屿:第二杯是不是嫌水不够热?
陆念:你怎么知道?
陈屿:沈奶奶以前也这样。茶凉了她不喝,非要重新烧。
陆念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年糕跳上来,趴在她膝盖上,呼噜声很轻。
窗外,沈砚清的车在巷口停着。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引擎,盯着后视镜里那条窄巷。青石板路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花猫慢悠悠地走过。
他打开手机,翻到备忘录里一个很旧的条目,是他奶奶去世那天写的。只有一句话:
“周三下午,去书店。”
他看完,锁了屏,发动引擎,汇入车流。
(第七章完)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