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的房间

陆念的出租屋在城南,一栋老居民楼的六层,没有电梯。
她每天爬楼梯,从一楼到六楼,经过五扇防盗门和四盏声控灯。灯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得使劲跺脚才会再亮一下。她搬来两年了,已经习惯了。习惯在漆黑里摸钥匙,习惯门锁要往上提一下才拧得动,习惯进门之后先踢开地上那摞没拆的快递盒。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被改成了工作室。一张大木桌靠窗,上面堆着数位板、铅笔、草稿纸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毯子。墙角有一个书架,很窄,塞满了书,但不全是书,还夹着几个文件夹和一本旧相册。
地上有一个纸箱,里面是没拆封的快递,有些是画材,有些是书,有些她自己都忘了买的是什么。窗台上有一盆多肉,叶子厚墩墩的,长得挺好,比书店那盆绿萝精神。
陆念把帆布袋扔在椅子上,踢掉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有几块踩上去会吱呀响。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半棵蔫了的白菜,两罐啤酒,和一袋没开封的榨菜。她关上冰箱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坐到木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来自一个很久没联系的甲方。她点开看了一眼:
“陆念,新项目需要一套插画,十二张,下个月截稿。风格参考你两年前那套《城市猫》系列,预算跟上次一样。有兴趣吗?”
她看着“《城市猫》系列”几个字,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会儿。那套插画是她两年前画的,画的是城市里流浪猫的日常,当时挺受欢迎,甲方也满意。后来她接了几个类似的活,再后来,就接不到了。
她把邮件标为未读,关掉电脑屏幕。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她走到窗前,六楼看下去,能看到隔壁小区的院子,几个小孩在追跑,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远处是高架桥,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线。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等”那个文档还在,里面有两段话。她又打了一行:
“今天收到一封邮件,要画猫。我想画。但打开数位板之后,画了一只猫的耳朵,就删了。”
打完她没有删。锁屏,把手机扔在桌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陈屿,拿起来看,屏幕上显示“妈”。她看着来电显示,响了三声才接。
“念念。”
“妈。”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她看了一眼冰箱里那盒过期的牛奶,说:“面条。”
“你自己煮的?”
“嗯。”
“你那边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降温了。”
“还行。屋里不冷。”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她妈妈的声音轻了一点:“你爸昨天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上次你回来还是过年的时候,都大半年了。”
陆念没说话。她坐在木桌前的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她毕业后就来了这个城市,离家四百多公里。刚来的时候还经常回去,后来变成节假日回,再后来只有春节和家里有事才回。上一次回去是过年,待了三天,吃了年夜饭,看了亲戚,然后就走了。她爸在车站送她,说了句“有空多回来”,她说好。然后就到了现在。
“最近忙吗?”她妈妈问。
“还行。”
“工作顺利吗?”
“嗯。”
“有没有……”她妈妈顿了一下,“有没有写新东西?”
陆念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
“没关系。”她妈妈说,语气很快,像是怕她多想,“慢慢来。你爸说,不着急。”
陆念没接话。她知道她爸不会说“不着急”。她爸的原话大概是“写不出来就回来,找个正经工作”。她妈妈把它翻译成了“不着急”。
“你钱够花吗?”
“够。”
“不够跟妈说。”
“嗯。”
又停了一下。她妈妈好像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念念,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家里有地方住。你爸嘴上不说,其实……”
“妈。”陆念打断她,“我没事。”
“好。”她妈妈说,“那你早点睡。”
“嗯。”
“有事给妈打电话。”
“好。”
“那挂了。”
“嗯。挂了。”
她听着电话那头“嘟”的一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对面小区的那几个小孩已经不见了,长椅上的老太太也不在了。路灯亮着,照着一排空荡荡的椅子。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蹲下来,抽出那本旧相册。
相册封面是布的,边角磨白了。她翻开第一页,是她小时候的照片。翻到中间,有一张照片让她停住了。
那是一张在书店门口拍的照片。她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站着奶奶。两个人都在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很旧了,领口有点松,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一个洞。头发比现在长,扎着马尾,脸上有点婴儿肥。
她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是她自己的,写得很潦草:
“大三,书店门口。沈奶奶说这张拍得好。”
大三。她来这个城市读大学的第三年。那年她二十岁,刚出了第二本书。
她把相册放在膝盖上,坐在了地板上。地板凉,但她没动。
她想起了一些事。
大一那年她第一次来这个城市,拖着行李箱找学校,坐错了公交,下错了站,在一个陌生的巷口迷了路。她走进巷子想找人问路,看到一家旧书店,门开着,里面有个老太太在整理书架。她站在门口问路,老太太给她指了方向,又看了她一眼,说“你刚来吧”。
她说“嗯,大一”。
老太太说“那以后有空来坐”。
她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开学一个月,她适应得不太好,宿舍太吵,图书馆占不到座,她开始往外跑。有一天她想起了那个巷子里的书店,找了过去。老太太还在,坐在藤椅上看书,看到她,笑了一下,说“来了”。
她说“嗯”。
老太太说“坐”。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看。老太太没管她,看自己的。后来她每周都去,有时候周三,有时候周末。她在那张沙发上写完了第一本书的大部分初稿。老太太从来不问她写什么,只是偶尔给她倒杯水,偶尔在她走的时候说“下周见”。
第一本书出版的时候,她拿了一本样书给老太太看。老太太翻了几页,说“好看”。后来那本书就留在了书店书架上。
第二本书出版的时候,她又拿了一本。老太太还是说“好看”,然后把书放在第一本的旁边。她当时觉得老太太是在客气。后来她才发现,书架上那排她的书,每一本都被翻过很多遍,书页都卷边了。
大三那年是她来得最勤的时候。她没课就往书店跑,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写新的故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沙发上看书。老太太有时候会跟她说几句话,有一次问她“你写的那个等雨的人,她后来怎么样了”,她说“没怎么样,就回家了”,老太太说“那她等到了吗”,她说“没等到,但也没关系”。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问。
后来她大四了,开始实习。实习的地方在城北,离青石巷很远。她去的次数少了,从每周变成每月,从每月变成偶尔。毕业之后她搬了家,换了工作,开始接各种插画的活。她每天忙,忙完倒头就睡。她一直想“下周去书店看看”,但每个下周都有别的事。
再后来,她就没去了。
不是忘了。她记得书店,记得奶奶。但她不好意思去。她什么都没写出来,第二本书之后,第三本就卡住了。她不知道怎么跟奶奶说“我写不出来了”。她想等写出来再去。但一直没写出来。
再后来,奶奶就走了。
她坐在地板上,相册摊在膝盖上。她翻了翻后面几页,发现还有几张书店的照片,都是同一个时期拍的。有一张是她坐在沙发上写东西,奶奶从书架后面探头看她。有一张是年糕趴在她书包上,她伸手去够书包带子。有一张是她和奶奶站在书店门口,就是背面写着“大三”那张。
她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来了。奶奶在遗嘱里写的“书店给你们,猫也给你们。好好相处”——那个“你们”里的另一个人,她不知道是谁。但那个“好好相处”,奶奶可能是对她说的。她跟书店好好相处过几年,后来没相处好。
她站起来,把相册放回书架。她走到门口,穿上鞋,拿起帆布袋。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就是不想待在这间屋子里。
她下了楼,走到街上。晚风有点凉,她把毛衣领子竖起来。街边的小店都亮着灯,麻辣烫、水果摊、快递驿站、药店。她经过一家面馆,里面坐满了人,热气从窗口涌出来。她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停下来,站在人群里。对面马路有一家医院,门诊楼还亮着灯。她看了一眼,想起沈砚清。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医院,或者已经下班了。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排班。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去。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卫看了她一眼,她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来。她只是不想回家。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书店有个小活动,沈奶奶以前的一个读者想来办个读书会。你有空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回了一个字:
“有。”
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又亮了。她站在人群里等,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黑,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车灯,一条一条的,像流动的线。
她想起奶奶写在书上的那句话:“这本书会出版的。我相信。”
她不相信。但奶奶信过。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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