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陆念到书店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她背对着门,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正跟陈屿说话。陈屿站在柜台后面,表情有点局促,像是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聊天。年糕趴在窗台上,耳朵竖着,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着窗台面。
陆念推门进去。女人转过头来。短发,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眼下有很深的卧蚕。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刷手服,领口露出一截。她看到陆念,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陆念?”
“我是。”
“林小满。沈砚清的同事。”她伸出手。陆念跟她握了一下。林小满的手很暖,握得也实,不轻不重。
“他跟我提过你。”林小满坐回去,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坐。”
陆念坐下来。陈屿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往她面前放了一杯水,然后又退回去,继续整理书架,但明显放慢了速度。
“沈砚清不知道我来。”林小满说,“你也别跟他说。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他在书店待了快四个月的地方长什么样。”林小满喝了一口水,扫了一眼书店,“比他描述的干净。”
“他描述过?”
“没有。他什么都不说。但你从他每周三固定请假、排班表上永远空出周三下午、问他去哪就说‘有事’——能推出来他有个固定的地方要去。”林小满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认识他十二年,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地方这么上过心。”
陆念没接话。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陈屿在书架那边翻了一页书,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听得很清楚。
“你跟他认识多久了?”林小满问。
“三个多月。”
“他什么样?”
陆念想了一下。“话少。”
“还有呢?”
“做事很认真。修书架、换花盆、量窗框。每次来都带工具,修完就走。”
林小满点了点头。“这是他。不说不做,做了不说。”
“他一直这样?”
“差不多。”林小满靠在沙发上,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闻了闻。她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没躲,“我认识他那会儿,他刚来医院,实习期。比现在话还少。不对,应该说是几乎不说话。跟病人不聊天,跟同事不吃饭,跟谁都保持距离。但手术做得漂亮,没有他做不了的,也没有他做不好的。”
“后来呢?”
“后来好了一点。开始跟我说话,开始跟王医生吃饭。但我知道他有个地方一直没变。”林小满的手指停在年糕背上,“他从来不提家里人。从来不提。”
陆念看着她。
“我认识他十二年,只知道他父母很早就没了。其他一概不知。他不说,我也不问。”林小满把手收回来,年糕跳回窗台上,“但四个月前他开始每周三请假,排班表上把周三下午空出来。我问他去哪,他说‘有事’。王医生问他,他也说‘有事’。但你去查他考勤,他那天不排门诊、不排手术、不开会。他就是不排。”
“为了来书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书店。”林小满看着陆念,“所以我今天来看看。”
陈屿在书架那边把一摞书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台后面。他给林小满的杯子添了水,没说话,又走回去了。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小声问陆念:“这小孩一直不说话?”
“他话少。”
“跟沈砚清一样。”
“不太一样。”陆念说,“陈屿是不知道说什么。沈砚清是不想说。”
林小满看了她两秒。“你比我想的会看人。”
陆念没接话。
林小满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包是黑色的帆布包,很旧,边角磨白了,上面挂着一个小挂坠,是个陶瓷的小猫,白色底,橘色花纹。
“这个挂坠……”陆念看了一眼。
“沈砚清送的。”林小满把包背好,“去年我生日。他送了一个挂坠,连包装都没有,就一个塑料袋装着递给我,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就走了。我打开一看,是一只猫。他说‘看着像年糕’。”
“他跟你提过年糕?”
“从来没有。”林小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年糕,“他什么都没说过。但他知道这只猫。他只是不说。”
她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陈屿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陆念旁边。
“她是第一个来找他的。”陈屿说。
“什么?”
“沈奶奶的孙子。四个月了,她是第一个来找沈医生的人。”
陆念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巷子里,林小满的背影正往巷口走,帆布包在她身侧一晃一晃的。
“陈屿。”
“嗯。”
“沈奶奶最后那段时间,她孙子来过吗?”
陈屿停了一下手里的活。他想了想,说:“我没见过。”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陈屿把标签裁好,放到一边,“我每天来,早上七点开窗,晚上六点关窗。沈奶奶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月,我几乎整天都在。没见过他。”
陆念没说话。
“但沈奶奶从来不提这件事。她只说过一次‘他可能不来了’。说完之后就没再提过。”陈屿拿起另一本书,翻到扉页,“我以为她说的‘他’可能是别人。但后来想想,只能是那个孙子。”
陆念把猫放回窗台上。年糕伸了个懒腰,跳下去,走到藤椅前,跳上去趴着。陆念看着年糕趴在奶奶常坐的位置上,尾巴圈住自己,和平时一样。
“你觉得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问。
陈屿把书合上,放到架子上。“不知道。沈奶奶不说,我也没问。”
“你不好奇?”
“好奇。”陈屿说,“但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她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陆念看着他。他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他说得认真。她想起沈砚清也是这样。这两个人在这件事上倒是很像——不追问,不越界,等对方想说了自然会说。
周三,沈砚清两点整推门进来。
他今天带了合页和润滑油,走到窗台前蹲下来,开始拆旧合页。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趴着,尾巴尖搭在他的鞋帮上。陆念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拧螺丝。动作还是那么稳,一下一下的。
她等了一会儿,开口了。
“林小满上周来过了。”
沈砚清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了什么?”
“说你从来不提家里人。”
他没接话,继续拧螺丝。
“你和你奶奶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沈砚清把旧合页拆下来,放在毛巾上。他拿起新合页比对了一下尺寸。动作没停,但也没说话。
陆念等了一会儿。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她说,“我就是问问。”
沈砚清把新合页对准螺丝孔,开始拧第一颗螺丝。拧到一半,他停了。手放在螺丝刀上,没有动。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你奶奶在门口给你放了椅子。”
沈砚清的手紧了紧。
“放了三个月。”陆念说,“每周三下午一点半到三点。你不知道。”
沈砚清把螺丝刀放下。他没有回头看陆念,目光落在窗框上。巷子外面有小孩跑过去,笑声传进来,又远了。
“我知道。”他说。
陆念愣了一下。
“你知道?”
“陈屿跟我说过。”
“什么时候?”
“有一回周三我来的时候。他在书店。”沈砚清把螺丝刀拿起来,继续拧螺丝,“他跟我说,奶奶让他在门口放了一把椅子,给一个不进来的人。他说他觉得是给我放的。”
“那你怎么不……”
“不什么?”
“不来。”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螺丝刀拿起来,继续拧螺丝。拧完最后一颗,他推了推窗框,确认不晃了。
“我不知道怎么来。”他说。
声音很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陆念听出来了,他不是不想说,他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最后那段时间,我每个周三都在医院。”沈砚清把螺丝刀收进工具包里,站起来,“手术排满了。我以为她还能撑一阵。我以为我有时间。”
他拿起工具包,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清单。他没有翻到背面,只是看着正面那几项已经完成的事。
“后来我再来的时候,陈屿说她已经走了。”他说,“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陆念站在窗台前,看着他。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直,白衬衫的褶子一丝不乱。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左手垂在身侧,小指微微蜷着,没有完全伸直。
“所以你每周三来书店。”她说。
沈砚清把工具包拎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来看看。”他说。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年糕从藤椅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陆念站在书店中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想起陈屿说的——“她可能不来了”。奶奶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等沈砚清。他没来。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怎么来。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张清单,翻到背面。第11项还在:“窗框修完之后,他还会来吗?”她看了几秒,在下面写了一行:
“第12项,他今天说了。他来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来。他每周三都在。只是他不知道。”
写完她把清单放回去。年糕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抬头看着她。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
“你奶奶等的人来了。”她跟年糕说。
年糕呼噜呼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