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到,天气便转凉。鹏王府内的一株桂花树开了花,花香四溢。八月十四这天,成溪正坐在园中桂花树下,品着一杯桂花茶。林管家小跑着来,道:“殿下,宫里传了消息来,说是中秋夜,陛下在未央宫设宴,殿下要去么?”成溪道:“当然去。”林管家点头,退下。
成溪坐在树下,想起了去年中秋。去年中秋雍帝也是设宴,成溪却没去,硬拉着顾程陪他坐在王府屋顶,赏了一夜的月。两人整夜诉着情话,情义绵绵。前年中秋,两人在御花园的颐心亭。成溪吃着干醋,顾程则小心的哄着佳人。大前年,大大前年……
自打那一年的颐心亭的偶遇,这一转眼,两人已经携手走过了五个春秋。成溪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竟已经满眼泪水。成溪抬头望了望天上的一轮圆月,心想着,若是明日宫宴之上,见了顾程,只要他肯认个错,就姑且饶了他这一回吧。
可惜这个中秋夜,成溪并未见到顾程。顾程说是公务繁忙,并未赴宴。成溪在宫宴之上,尽显豪放纵情,几乎和每个朝臣,无论官职大小,都要连敬三杯,连着喝了近百杯,喝到最后,已经是眼神迷离,精神恍惚……
八月十六一早,顾程刚起,外衣还未穿上。陈旗急匆匆跑到顾程房里,一脸深沉道:“大人,刚得的消息,昨夜宫宴结束,鹏王殿下并未回王府,而是随着齐朗回了府,现在人还在齐府。”顾程淡淡笑了下,道:“知道了。”陈旗一脸急切道:“大人,你再这么执拗下去,殿下就真的要拱手让人了。”顾程还是一脸淡然道:“知道了,你去忙吧。”陈旗叹气而去,心里抱怨着,自己成亲前,大人说我纠结固执,结果,最固执的还是他。陈旗走后,顾程去穿外衣,竟然系反了腰带……
而次日,鹏王殿下中秋之夜,夜宿吏部尚书府的消息,便传遍了圣京。其实这事,还真是个乌龙,成溪在宫宴上喝的大醉,齐朗扶着他上了瑶儿马车,本欲回府。可刚上了车,成溪便酒劲上头,拉着齐朗不让走,非要齐朗陪着他继续听曲喝酒。齐朗没办法就一起跟着上了车。瑶儿问成溪回府么。成溪道:“回府,回齐府。”瑶儿便驾着车到了齐府。可成溪在马车上便沉沉睡去了,怎么叫都不醒。齐朗看成溪已醉的不省人事,瑶儿忙了一天也疲累不堪,便留他们过了一夜。
齐朗状元出身,容貌俊秀,文采出众,本是圣京多少官家小姐的梦中情郎。如今这消息一出,又令不少京中贵女心碎。不过总还是有些不信传言的,晋安王的孙女一早便对齐朗钟情,晋安王拗不过她,便终于寻了一日,去齐府,直接表明心意,希望两家结秦晋之好。结果齐朗却直接回绝,道:“心中已有钟爱之人,此生非她不娶。”这齐朗这些时日,除了与成溪走的很近之外,就未曾传出与其他人相熟。晋安王自然以为说的是成溪,只好怏怏而归。于是,鹏王与齐朗两情相悦的八卦,便传遍了朝堂上下。
而这些消息,第一个知道的,往往都是顾程这个暗卫统领。这几日上朝下朝,几位与顾程相熟的同僚,总是有意无意地小心询问:“顾大人可还好吧?”顾程虽然都是笑着道:“很好。”可却还是从那几位可怜的目光中感觉到自己身上似有一种弃妇的感觉。
八月二十,这天乃是顾程亡父忌日,顾程回了老宅祭奠。临走时,柳叔道:“少爷,上次来的那位公子怎么没来?”顾程忍着心里的苦楚,道:“他这几日忙。”柳叔道:“少爷,那公子第一次来时,一身华服,尊贵打扮,我还真怕咱这府里陈旧,粗茶淡饭,他会嫌弃。临走时,我问他,可有照顾不周之处,结果他说了一句,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周不周。我便知他对少爷是真心。”顾程听完,笑着说了句:“我知道了,过些时日,便带他回来。”柳叔转身回府,顾程望着柳叔背影,眼角流下两行泪来。
顾程直接策马去了鹏王府。林管家听说顾大人来了,喜出望外,迎出门来,道:“殿下去馆子喝酒未归。大人且等等吧。”顾程皱了眉,想了下,道:“那我改日再来。”
此后三日,成溪便再未出过门,可惜顾程却一直未来。而朝堂之上,关于立储的争论,激烈不休。成许门下几位重臣联名上书,说为稳社稷,该早些立储,其他几位军中将领又上书力陈成许功绩。而纳兰燕和齐朗,还有内庭司黄辰则上书说,鹏王殿下带兵解宫变之危,居功至伟。黄辰更是上书说,齐王殿下虽带兵攻入大诏,解圣京之危,但是私自调兵,乃是大罪。功过相抵,并无功绩。
这一日朝堂之上,几位朝臣又再起争论。原因是雍帝身体有些不适,年底的祭天大典,便准备选一位皇子代为祭祀。这人选问题,便成了众朝臣争论的焦点。雍帝被几个尚书吵得头有些痛,一转眼看见了一边未发过一言的顾程,便问:“顾爱卿,有何见解?”众人都看向顾程。顾程上前一步,恭敬行礼道:“陛下,暗卫不涉六部之事,这祭祀之事乃是礼部管辖,臣不敢妄言。”这句说完,连雍帝都皱起眉头。礼部吕飞已入了成许门下,这话的意思,其实也和支持成许,差不多。
最后,雍帝自然选了成许代为祭祀。下了朝,顾程正沿着台阶往下走,身后一个干瘦的男人,轻哼一声。顾程一回头,正是黄辰。顾程正要行礼,黄辰一脸鄙夷神色骂了一句:“白眼狼。”说完还白了顾程一眼,快步从顾程身边走过。顾程叹口气,继续走,身后严辞的声音响起:“顾大人留步。”
……
朝堂上发生的事,还未到午时,便已经传到鹏王府。成溪听完林管家所言,笑着道:“知道了。”随后又吩咐一句:“准备马车,我去喝酒。”
成溪这一喝,便喝到了午夜。到了子时,成溪的马车才回到鹏王府。刚到王府门口,驾车的瑶儿便喊了一声:“殿下!”成溪在车里皱眉问:“怎么了?”瑶儿道:“顾大人在门口。”成溪挑帘探出头,就看见顾程一身墨色官服,站在王府门口。夜里风大,顾程的发已经被吹得很是凌乱,宽大衣袖在风里,吹出一个大包,顾程也是瘦了。
成溪看着顾程的身影,眼眶瞬间发湿,赶紧下了车。顾程看见成溪,恭敬行了个礼,道声:“殿下。”成溪心里虽然已经翻江倒海,面上却是平静,淡笑着问:“顾大人贵人事忙,怎么得空来我王府了?”顾程道:“殿下,我们可否进去再说。”
成溪带着顾程到了书房,两人在桌前坐下,瑶儿上过了茶,知趣的退下。
瑶儿走后,顾程道:“殿下,今日朝堂……”未及顾程说完,成溪道:“先把茶喝了,再说。”顾程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顾程已在王府门口冷风里站了一个多时辰,一杯热茶下肚,确实觉得温暖舒适了不少。顾程知成溪疼他,虽面上未露,但心如明镜。
成溪道:“今日朝堂之事,我已知晓了。”顾程道:“那殿下可知,宫变之时,我和严辞去宫中见到陛下,陛下曾给过臣一道传位的旨意。那旨意上,大位乃是传于殿下。”其实这件事,严辞一早便和成溪说过了。成溪道:“本王知道了。”顾程道:“既然殿下知晓,便应明了陛下心意,也该管管朝堂之事了。”成溪皱眉问:“是父皇让你来的?”顾程微微点了点头。
成溪低头笑了下,再抬头,目光已是冷漠。成溪道:“顾大人,深夜前来,告知本王这些,莫不是觉得本王有望登上大位,想入我门下,也好为自己未来仕途铺路。”顾程也低头笑了下,再抬起头,目光深邃,道:“殿下,臣并无此意。臣入暗卫府已十余年,作暗卫统领也已七八年,也该给年轻才俊让让路了。再过两年,臣就想辞了官,过些自在的日子。”
成溪道:“顾大人倒是豁达,这高官厚禄想舍便舍。”顾程道:“臣也有些倦了。”这一句直接刺中成溪的心。成溪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道:“朝堂之事,本王心中有数,你走吧。”顾程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是一饮而尽,而后,盯着成溪道:“殿下,陛下交代之事我已讲完,还有一件私事,臣要和殿下说。”
成溪隐约感觉到了顾程要讲的是什么,痛楚夹杂着恐惧涌上心头。成溪道:“本王今夜喝得多了,有些疲累,你走吧。”顾程道:“请殿下无论如何,听我讲完。”成溪瞪着眼,吼了一句:“本王不想听,你滚!”顾程面色不改,双眸清亮,道:“殿下,今夜就是殿下把刀架在臣脖子上,臣也得把话说完。”
成溪盯着顾程看了一阵,终于叹一口气,漠然一笑,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扶着半开的窗格,背对着顾程,道:“好。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