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程道:“殿下,臣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是真真正正的死过。臣知这些话有些匪夷所思,但臣以顾家历代先祖起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此时,成溪望着窗外的面色稍变,皱起眉头。
顾程道:“臣来过这世间两遭。第一次,臣做暗卫统领十年。大雍22年,臣在朱雀大街,意外救过三殿下一命,宇王三次来暗卫府致谢,我们秉烛夜话,针砭时弊,彻夜长谈。臣那时觉得臣找到了知己,遂入宇王门下。其后数年,臣在朝堂之上,跟随宇王,改革图新,破除弊制,只手遮云,覆手为雨。大雍23年,户部尚书纳兰燕奉旨去曲州赈灾,赈灾银在湖州被劫,纳兰燕因此获罪,累及整个纳兰家。臣奉旨彻查此案,于三月后找到灾银,纳兰一族妇孺才得以脱罪。大雍24年,在皇家猎场,殿下您被匪徒追杀,身中一箭,是臣带暗卫护下您性命。大雍26年年底,西魁围困荣城,陛下派锦王带10万大军扫灭整个西魁部。但27年初,大溪却突然20万大兵压境,大军回防不及,镇国公丁云带兵12万迎战,虽得胜,但是损失惨重。大雍28年冬,南延围攻宁城,臣那时恰好带暗卫在万城附近巡查暗卫事宜,陛下下旨令我带兵解救宁城。臣赶到万城,正准备出发,接到加急军报,说是之前军报有误,南延乃是调虎离山之计,实际要攻打的乃是万城。臣信以为真,便在万城等了三日。结果五日后,宁城沦陷,南延兵屠城。臣带兵赶到宁城的时候,看见的乃是满地尸体,一城悲凉。臣被愤怒的百姓推入了乱葬岗,从此这便成了臣上一世挥之不去的噩梦。因为此事,陛下重处了军中多位将领,却并未降罪于臣。大雍29年,陛下立宇王为太子,此后,朝堂上下,唯太子一党势力最盛。太子门下,渐渐肆无忌惮,多有倾扎诬陷之事。大雍30年,臣愈觉太子一党行事不妥,探察得知,当年宁城错误军报,乃是太子一党伪造,为的是去除齐王殿下,在军中势力。此后,臣便与宇王殿下,渐行渐远。大雍31年初,陛下突发恶疾,当夜陛下急召我入宫,交给臣一封密召。半月后,宇王夺宫,封锁皇城。臣知宇王必要夺回密召,便偷偷逃出圣京。逃至孤山地界时,臣遇到了殿下您。”
顾程顿了片刻,露出一丝笑意。成溪此时扶着窗户的手,却一直用着力,白皙修长的指节嵌入了梨木雕花的窗格。
顾程继续道:“您那时带着银色面具,臣并不知您真实身份。您与我接近,还令瑶儿扮做追兵,故意在我前面替我挡了一箭。我问您身份,您说您是纳兰家子嗣,为报答我而来。臣几乎信以为真,还偷偷把密诏藏处的线索,交予您。最终,太子追兵追至孤山断崖,臣为保护密诏,也保护您,便跳了崖。待臣再醒来,竟然回到了9年之前。
臣不知何以死而复生,亦不知这到底是否是一场梦。但臣既然得以再回这人世间,臣便想换一种活法。
那一夜,在怡心亭初见,臣觉得您与上一世在孤山所遇公子很像,才贸然跃至亭中。之后在明玉台,臣说过,殿下您与臣一个朋友很像。那朋友便是上一世在孤山遇到的带着面具的殿下。臣在西郊猎场,要跟着殿下一队,也是害怕殿下遇袭。
其后,臣极力阻止陛下派大军围剿西魁,便是害怕再次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臣去纳兰燕府上,让纳兰燕改道,也是害怕赈灾银再次丢失。和亲途中,臣抛下殿下,带兵去救宁城,也是不愿再见那白骨凋零,人间炼狱的惨剧。
臣刚重生之时,臣以为臣这一世会过得很安稳惬意,因为臣已经走过一遭,早已知天意。可到了如今,臣才方知,天意绝非人心可探。每一件事,臣都只猜到了开头,却并未猜到结果。
臣上一世,孤心一颗,无情无爱,只为心中抱负错信一人,到头来,换得坠入万丈深渊。臣这一世,何其幸甚,得殿下垂青。与殿下相交之初,臣曾多次怀疑过,殿下接近臣,不过为了臣手中的暗卫和无数隐秘的消息。但殿下从未让臣做过一件有违良心或者法度的事。臣最初护在殿下身边,也确实仅为尽责,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臣见不到殿下时,会思念,见到了殿下,又不愿离开。臣见到殿下高兴,便也开怀,若见到殿下难过,便心痛更甚。
殿下默默为臣做了许多。殿下暗中护我多次,带回我暗卫骨灰,助我降服西魁,帮臣洗脱赈灾银一案嫌疑。臣是糊涂之人,臣总想凭一己之力,去避免上一世的悲剧,却每一次,都是弄巧成拙,总要殿下力挽狂澜。
臣爱殿下,自臣接过苍龙那一刻,臣便知,此生,只此一人。臣想殿下一世无忧,平安喜乐,臣想此生护在殿下左右,长相厮守。
臣是蠢笨之人,臣总想护住殿下周全,不惜舍了这条命,却每一次,都是殿下为臣遮风挡雨。
臣知殿下对臣情深,臣去宫中救出陛下时,臣也犹豫过片刻。但是臣想,若是家父尚在,若是殿下为救家父,我猜殿下为了臣,也会甘愿冒险。所以臣便铤而走险,代替陛下留在宫中。
臣是固执之人,臣爱殿下,便无法只爱殿下一人。殿下是这大圣未来之主,这万里江山,朗朗乾坤,都是殿下的。所以臣要守住这魏巍山河,守住大圣的海晏河清。臣爱殿下,便要替殿下守护心中珍视之人。
当日在孤山断崖,臣坠下时,其实臣心里盘算过,臣上一世坠落断崖之时,见过那崖壁上的藤蔓与山洞,臣觉得臣至少有五分把握能得以生还。
殿下,臣从未舍弃过殿下,臣此生最幸运之事,便是能得殿下真心,臣把此情看的重之又重,又怎么会舍得离开殿下。臣想此后生生世世护在殿下身边。
臣知殿下怨我,气我。所以今夜,臣把这前因后果,所有缘由,全部告知。
殿下若肯相信我,原谅我,臣陪殿下终老此生,永不相负。殿下若不信我,或殿下心里已有他人,那臣便将此情藏于心中,不再打扰殿下。”
顾程说完,盯着成溪背影,等了片刻。成溪一动未动,未发一语。顾程站起身,朝着成溪深鞠一躬,道:“臣愿殿下此生顺遂,与心爱之人,终成眷属。”说完,转身欲走。此时成溪大步奔到顾程身边,一把拉住顾程手臂,哽咽说了一句:“本王府上,心上,除了你,还有何人?”此时顾程才注意到,成溪已经满脸泪水,成行的泪,沿着脸颊流下,汇于下颚,不断滴在成溪白色锦缎长袍上,长袍的前襟已几乎湿透。
顾程伸手抱住成溪,双臂用力把成溪身体按在自己身前,任由着成溪的泪沾湿了自己那件墨色官服的衣领,口里喃喃说了一句:“殿下,这些日子,臣想你想的好苦。”
成溪双手扶上顾程后背,带点啜泣道:“你说要辞官,还说你倦了,本王还以为你不要本王了。”顾程扶着成溪的后颈,轻吻了下成溪的发,柔声道:“臣不是早说过,我今生都是殿下的人,只有你不要我,没有我不要你。”
成溪抱怨道:“那你不早些来找我。”顾程轻轻放开成溪,面露窘色,低声道:“臣听说殿下与齐大人……”后面的话顾程红着脸没说出口。成溪含泪笑着道:“本王竟不知,大人原来在吃醋。”顾程皱着眉,顿了片刻,到底还是说了心里话。顾程低沉声音道:“臣妒忌得快疯了。”成溪笑着,用手抚上顾程脸颊,道:“本王看不上他人。”顾程小心问:“那殿下这些时日,去齐府……”成溪道:“他府上歌姬唱曲不错,本王只是去听曲喝酒,绝无其他。你若不信,去问凌儿。”顾程红着脸道:“臣信。那臣刚才所言,殿下可信么?”
成溪道:“本王当然相信,就算你说的都是胡扯,本王也深信不疑。顾程皱眉道:“殿下,我说的是真的。”成溪露出狡黠的笑:“本王知道,你好几次梦里喊些奇奇怪怪的话,现在想来,倒也合理。”顾程吻了吻成溪额头,又用手抚上成溪脸颊,把成溪脸上的泪痕,一点点抹干,满目柔情道:“殿下,可否原谅臣这一次。”成溪目光深邃,道:“本王之前不知大人的经历,误会大人了。本王心仪大人,想的是与大人卿卿我我,长相厮守。大人心仪本王,想的却是为本王踏平前路,护我一世安康。这么说起来,本王小情小爱,比不上大人心有大义,倒是本王落了下乘。”顾程眨眨眼,道:“殿下,臣不是那个意思……”
后面的话,顾程还未说完,成溪已经仰头,吻上了顾程的唇,舌探入了顾程口中,这思念已久的滋味,让顾程彻底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