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吃过了晚饭,陆无尘便会搬出个竹凳,坐在院里乘凉。秦伤便也凑在他身边,问东问西,问的都是有关十七夜的事。虽然陆无尘再三推脱说,就看过那么一两次。但秦伤还是要把有关十七夜的一切细节仔细问个遍。陆无尘实在烦的不行,只好胡乱瞎编了一通,说十七夜长得难看,又霸道蛮横。可秦伤根本不信,说那些都是别人嫉妒他,瞎传。两人虽是各怀心思,但几天相处下来,倒还融洽。
第七日深夜。
秦伤这几日偷偷试过运功,发现身体并无异样。秦伤觉得也许是时候该走了。夜半,秦伤再次偷偷出了门,见了两个手下。可这一次,手下带给他的消息,却令他震惊。他们查了最近五年大内禁军名册,竟未发现一个叫做陈有心的。而且他们还查到了陆无尘住过的那院子的前任主人,那人说,半年前,有一个黑衣人带着不少手下,要找什么无相城,后来没找到,便高价买下了他的那院子。
秦伤吩咐手下继续探查,自己一个人沉着脸,往回走。无相城的事虽是隐秘,但这些年,也偶尔有些江湖高手来寻开国宝藏。不过那些人基本都是道听途说,来碰碰运气而已,大部分都被秦伤手下打发了。可这位陈公子,却与众不同,他找了大半年,还未放弃,而且他竟能准确说出无相城三个字。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秦伤一路思量着,不自觉已经回到了小院门口。
可此刻,院子正中,一个男人正手持一柄长剑,驻足矗立,身姿挺拔,月色之下,那双悠悠深眸正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秦伤望着陆无尘,顿了片刻,深吸口气,迈步走进院子。
秦伤来到陆无尘身前,正色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找无相城?”陆无尘并未回答,而是皱眉反问道:“你又是谁?为何你与手下都带着面具?你们出没在这深山中,到底为何?”秦伤皱眉未语。但此刻二人都目光深沉。
陆无尘道:“秦公子,你说不说?”秦伤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陆无尘轻蔑一笑,道:“秦公子莫不是忘了,你在我这,没有问问题的权利。”秦伤道:“若你不说实话,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透露半个字。”陆无尘道:“那便杀了你。”话音未落,长剑出窍。
“翁——”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一柄三尺三寸的玄铁长剑,在月光之下,闪着凌厉的寒光,墨色的剑身上,一只银色蛟龙,缠绕盘踞,熠熠生辉。
这柄剑乃是尊帝找了溪国最著名的铸剑师乌仓所铸,用的乃是一块千年玄铁,无坚不摧。尊帝给他取名“微尘”。
秦伤望着那柄剑,整个人彻底呆住。陆无尘的剑已经刺向了秦伤的脖颈,秦伤却一动未动,目光深邃望着陆无尘。陆无尘自然知道秦伤不是自己的对手,这一招他也仅用了一成功力,可是没想到,秦伤居然连躲都不躲一下。
但是这一次,长剑贴着秦伤的颈停下,并未伤及秦伤分毫。而陆无尘竟然看见秦伤的眼角闪着光。不知为何,陆无尘的心猛然地抽痛了一下。陆无尘举着剑,道:“你到底说不说。”
秦伤并未马上回答,而是深深望着陆无尘,顿了片刻。虽只是片刻的凝视,但陆无尘还是从秦伤那悠悠的深眸中,读到了某种情愫。
秦伤深吸口气,低头笑了下,道:“我八岁习武,十八岁时出师。我出师之时,曾与我师父打过一个赌,我需要与我师父连比四场,若我能四场皆胜,方可出师。陈公子敢不敢也与我赌一场。若是陈公子四场皆胜,我便带公子进入无相城。”陆无尘道:“比什么?”
秦伤道:“第一场自然是比剑术,不过其后比什么,由输的一方定。公子敢不敢一试?”陆无尘轻笑一声,道:“有何不敢?”
一刻钟之后。
秦伤与陆无尘各持一柄长剑,立于院中。清冷月光之下,二人都聚眉凝视,身姿挺拔,一个翩翩公子,一个英武侠士。秦伤先出了招,他挥剑直刺陆无尘胸口,速度极快。可陆无尘一动未动,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直到秦伤的剑几乎已经触到了陆无尘那件黑色长袍的领口之时,他稍一闪身,侧身躲过。秦伤本来以为这一剑已经刺中,可陆无尘就在他眼前,如幽灵般,飘然而过。秦伤手腕一转,长剑贴于秦伤手臂,秦伤回手又是一剑。陆无尘还是在秦伤的剑已经触到了自己袖口之时,才一个闪身躲过。就这样,秦伤连攻三十余招,每一剑几乎都触到了陆无尘的长袍,却没有一剑能在那长袍上划开一个缺口。而陆无尘的微尘剑,甚至都没出过鞘。
秦伤觉得这简直是一种羞辱,收了招式,瞪眼道:“你到底出不出剑。”话音刚落,一个人影闪电般到了身前,陆无尘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秦伤只听见了一声剑的嗡鸣,觉得一阵疾风扑来,却根本没看清陆无尘是何时拔的剑,又是如何出的招。原来,自己在陆无尘手下,连一招也扛不住。这,又是另一种形式的侮辱。
可秦伤此时,没有一丝懊恼,甚至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
陆无尘望着秦伤,道了一句:“你输了。”秦伤点点头,意味深长道:“我输了。”陆无尘勾起嘴角,收了微尘剑,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了脚步,问:“下一场比什么?”身后秦伤道:“棋艺。”陆无尘一楞,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随即笑着回了一句:“好。”
第二日傍晚。
从清晨到日暮,陆无尘与秦伤已经连着下了九盘棋,秦伤都输了。这是第十盘,秦伤也已经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很快便要被逼上绝路。陆无尘望着对面正皱眉思索,一脸苦相的秦伤,心里暗自发笑。
陆无尘从小便聪明绝顶,无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即通。他除了习武与医术,还有两大爱好,一是下棋,一是喝酒。之前在皇城之时,他下遍了宫内的各位棋艺高手,从未尝过败绩。后来尊帝找来一位大诏国手,据说此人棋艺天下无双。陆无尘与他对弈三局,也仅仅输了一子而已。
陆无尘心里说,这秦伤也是撞在了自己的枪口,比什么不好,他偏要比下棋,看着眼前皱眉苦思,鬓角见了汗的秦伤,陆无尘实在是有几分可怜。于是,最后这一盘,陆无尘小心的让了秦伤一子,二人打成了平手……
子夜时分,陆无尘收拾妥当,正准备上床睡觉,门口传来敲门声。陆无尘皱眉起身,门一推开,陆无尘就看见秦伤手里提着几大坛酒,站在门口。陆无尘眨眨眼,道:“你,你不是要和我比试喝酒吧?”秦伤点了点头,道:“怎么,你不敢?”陆无尘用手揉揉额头,带着无奈神情,道:“你想好了?”秦伤道:“是!”陆无尘望着眼前一脸严肃神情的秦伤,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觉得眼前人实在是可怜,甚至可怜的有些可爱。
片刻之后。
陆无尘与秦伤对面而坐,两人面前各有两大坛酒。陆无尘伸手取了一坛,拔了盖子,直接大口咕咕喝下去。这酒真是佳酿,入口丝滑,再品醇厚,甘冽如泉,余味悠长。转眼功夫,陆无尘一整坛已经下了肚,还意犹未尽,正准备再开一坛,可一抬眼,看见了对面的秦伤,两颊通红,目光游离。陆无尘皱眉走到秦伤身边,用手摸了摸秦伤额头,微微发烫。陆无尘道:“你醉了?”秦伤咧嘴一笑,舌头打结着道:“没……没醉”。陆无尘看着眼前这个醉鬼,无奈叹口气,伸手拎起秦伤面前已经开了的那坛酒,那酒坛份量不轻,看样子,应是只喝了几口。陆无尘望着秦伤,惊讶道:“你到底会不会喝酒?”秦伤摇摇头,道:“不会。”陆无尘吼道:“那你还来跟我比酒量?”秦伤还是傻傻笑着,目光游离,道:“反正也是输,何不干脆输得更彻底一些。”
陆无尘用手拍了下额头,哭笑不得。陆无尘扶着秦伤起了身,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可刚走了两步,秦伤便推开了陆无尘的手,踉跄着扶着桌角,带着醉意道:“虽然我一输再输,但,终归有一样,你不如我。”陆无尘挑眉道:“什么?”秦伤望着陆无尘,目光还是游离,呆呆道:“你对我的感情不如我对你的深。”
陆无尘皱起眉,一时间没明白秦伤所言何意。而秦伤此时却一把扶住陆无尘手臂,稍一仰头便吻上了陆无尘的唇。陆无尘睁大眼睛,整个人彻底震惊,可随即唇齿之间传来的入魂的温柔触感,让陆无尘彻底沦陷。陆无尘的脑子飞快转动,就在他终于明白了秦伤那句话的意思,想要回吻的时候,秦伤却轻轻放开了他,眼里闪着泪光,道了一句:“我说的对吗,十七夜?”
这一刻,陆无尘终于明白了,秦伤为何总是撞在自己枪口。这场比试,秦伤根本不想赢,他只不过是在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十七夜。陆无尘望着眼前人那张两颊泛红的俊俏的脸,轻声道了一句:“不对。”随即,一把抱住秦伤,狠狠吻了下去……
秦伤终于见识到了这个世上最强的男人的另一种强大,漫漫长夜,数次沉沦……
次日一早。陆无尘睁开眼,身侧人正在穿亵衣,白皙的后背上,尽是深红色的吻痕。陆无尘懒懒道:“起这么早?”
秦伤回过身,望着陆无尘,目光深沉,正色道:“这场比试我输了,明日我便按照约定,带你入无相城。不过,在此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陆无尘问:“什么?”
秦伤顿了片刻,喉咙紧紧,道:“昨夜……你……你是为了赢我,还是真的对我有情?”陆无尘淡淡一笑,道:“我若对你无情,便不会让你那一子,昨夜也不会要了你那么多次。”秦伤的脸腾的一下转红,一如窗外如火的朝阳。陆无尘笑着一把拉秦伤入怀,侧头吻了吻秦伤额头,道:“陪我再睡一会。”秦伤红着脸嗯了一声,伸手搂住陆无尘胸膛……
待秦伤再醒来,已是午时,身侧空无一人。秦伤心里莫名发慌,赶紧忍着腰酸背痛起了身,急匆匆往外走,就在门口与一人撞个满怀。陆无尘皱眉拥住秦伤,问:“怎么了?”秦伤红着脸低下头,轻声道:“怕……怕你跑了。”陆无尘大笑了一声,道:“你不会以为我为了躲你这风流债,连先帝旨意都不顾了吧?”
秦伤惊讶瞪眼道:“你,你有先帝旨意?”陆无尘点点头,拉着秦伤在桌边坐下,从床边架上取出一道旨意递给他。秦伤赶紧展开来看,真的是尊帝遗旨。秦伤皱眉道:“你怎么不早拿出来,若你早拿出来,我早带你入城了。”陆无尘道:“谁让你一直对我有隐瞒,我怎敢轻易信你。”
秦伤道:“这样也好,若是一早便带你入城,便不能与你……”后面的话,秦伤红着脸没说出口。陆无尘则勾起嘴角,道:“既然昨夜令你如此难忘,今夜继续……”
……
顾程听得入了神,感叹道:“原来十七夜还有这般故事。”顾程意犹未尽,还想再问后来的事,却一瞥眼,看见成溪已经沉沉睡去。顾程侧头吻了吻成溪的发,依在成溪身边,也笑着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