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林蔚和沈知秋的公寓·画室·傍晚】
那幅画修了很久。
沈知秋坐在画室里,面前摊着那幅被水浸过的速写。画纸干透之后皱得厉害,边角卷起来,像一片被晒干的叶子。画面上月汐河的桥还在,桥下的水还在,那个站在桥边看河的小小背影也在。只是右下角破的那一块,她补了一张新纸上去,纸的颜色和旧纸对不上,像一块补丁。
她用手指把卷起来的边角一点一点压平。压了很久。指腹压得发红。她看着画面上那个站在桥边的人影——短发,站得很直。是她从初中就认识的那个人。是她大学时没回消息的那个人。是她重逢那天在校门口认出来的那个人。是她冰箱里放了三年酸奶的那个人。是她跳下河捞画的那个人。是她站在巷口光的分界线上的那个人。是她在暴雨里把外套给她的人。是她靠在她肩膀上睡着时一动不敢动的人。是她坐在房门外一整夜的人。是她画了三本速写本的人。
沈知秋把画纸压在一摞厚书下面。让它压平。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窗外的天暗了。新城区的高楼亮起灯来。远处能看到月汐河上的桥灯,亮着一排,像一串省略号。
她走出画室。林蔚在厨房。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切菜。砧板的声音很规律。笃。笃。笃。不急不慢。和她的呼吸一样。
“画修好了?”林蔚没回头。
“压平了。明天再看。”
“那个角补上了?”
“补上了。但颜色不一样。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就看得出来。”林蔚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有些东西修好了也有痕迹。不用假装没有。”
沈知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背挺得很直。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后颈。小麦色的。被厨房的灯照得很暖。
“林蔚。”
“嗯。”
“你今天话有点多。”
“你画的画修好了。话就多了。”
“那要是修不好呢?”
“修不好就修不好。你画的。本来就不用修。”
沈知秋走到她旁边。靠在料理台边上。看她炒菜。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响。她拿起铲子翻了两下。动作利落。盐放得刚好。不多不少。
“你连盐都不用量。”
“习惯了。”
“你的习惯都是怎么养成的?”
“等你的时候。”
沈知秋没有接话。她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翻动的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也可以画一张。厨房。灶台。炒菜的人。和旁边站着看她的人。很小。但很全。
手机响了一声。
是微信。
沈知秋看了一眼屏幕。苏晚意。她拿起手机。苏晚意发来一条消息。
“知秋,下周有空吗?我有个朋友想认识你,做画展的,想约你聊聊合作。”
她看了一眼。回了一个:“什么画展?”
苏晚意秒回:“一个青年艺术家联展。主题是‘城市与海’。我觉得你的东西很合适。对方是画廊的策展人。”
沈知秋想了一下。她最近确实需要一些外部机会——毕业创作压着,债务虽然快还完了,但如果能接一些商业合作,经济上会宽松很多。画廊合作,画展,策展人。这些词对她来说不算陌生,但也不算熟悉。她一直在画。但画完之后呢?画挂在墙上。然后呢?她不知道。苏晚意知道。苏晚意总是知道。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
林蔚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那本《海洋气象学基础》已经翻了大半,页角折了好几个。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怎么了?”
“下个月有个采风。在沧屿。三天两夜。”
“嗯。”
“可以带一个人。”
林蔚看着她。
“你想带谁?”
沈知秋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你说呢。”
“我不知道。”
“林蔚。”
“嗯。”
“你跟我去。”
林蔚把书合上。她看着沈知秋站在客厅中间的样子——穿着沾了颜料的旧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手指上还有石青的痕迹。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在画布上找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调出来过的颜色。
“我请假。”
“你都不问是哪三天?”
“你哪天我都请。”
沈知秋的耳朵红了。她转身走回画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说好了。”
“嗯。”
“不许反悔。”
“不反悔。”
沈知秋走回画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苏晚意发了一条消息:
“采风的事定了。我带林蔚去。”
苏晚意秒回:“终于。”
“什么终于?”
“终于你要带她出去玩了。我还在想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沈知秋看着那条消息,脸更红了。她打字:“我们没有——”
“没有什么?”
“没什么。我去收拾行李了。”
“三天两夜。海边。古镇。你俩。你自己想清楚。”
沈知秋把手机扣在桌上。她坐在画架前面,看着那幅快要完成的《背影》。画面上那个站在海边的小小身影,背对着她,面对着海。她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画面右下角,那个背影旁边,画了另一个更小的影子。
两道影子并肩站着。
她没有画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沈知秋不知道的是,林蔚在客厅里,把书翻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知秋刚才说“你跟我去”的时候,语气很直接。直接得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林蔚把书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沈知秋发来的那条消息还亮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和画里那个背影一样。很小。但她自己知道。她知道就够了。
苏晚意那边,挂了电话之后,在宿舍里翻了一下自己的日程本。下周三天,她本来有个会。但她拿起笔,把那个会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采风。”她合上本子,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云汐大学的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她拿起手机,给楚然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三天,我不在学校。”
楚然秒回:“去哪?”
“陪沈知秋和林蔚去沧屿。”
“去干嘛?”
“采风。”
“我能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只请了三天假。要跟她们去。”
楚然发了一个翻肚皮的海豹表情包。苏晚意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但她把手机放下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和林蔚一样。很小。但她们自己知道。
沈知秋从画室出来的时候,林蔚已经把饭端上桌了。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和平时一样。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因为今天她们都知道,下周要去沧屿了。三天两夜。两个人。一个陌生的地方。
沈知秋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她抬起头。
“林蔚。”
“嗯。”
“下周我们去沧屿。你开车。”
“嗯。”
“你查路线。”
“查过了。”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说要带我去的时候。”
“那才十分钟前。”
“够了。”
沈知秋看着她。林蔚低头吃饭。背挺得很直。筷子用得干净利落。她看着林蔚吃饭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件事。下周这个时候。她们会在沧屿。一个石板路铺满古镇。一个海雾在清晨散开的地方。一个她从来没去过。但一直想去的海边小镇。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嘴角一直翘着。没有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