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九霜同梦

红枫映九霜,一川夕阳浓。
景物虽美,潭水却冻得要人命。
周遭静谧,连牙齿打着冷颤的细微声都清晰可辨。玹铃倒是想从潭里起身,无奈被下了禁制,凭她微弱的术法想要冲破掌门亲自下的禁制简直是痴人说梦。
玹铃每每冷到肝胆剧颤也从未恨过在她身上下禁制的师叔。她唯一咬牙切齿的只有江越尘,什么恩什么怨暂且不管,单就让她泡冰水这一条就足够她恨上好几年了。
眼前风物越来越模糊,究竟是冷得晕过去还是困得想睡觉,玹铃不想深究。
闭眼吧,闭上就不那么难受了……
她听到有个声音在喊自己,一下近又一下远,总是若即若离。玹铃强撑着睁开眼,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
四周雾光逐渐消散,一个人影渐渐清晰。
是云袖,玹铃在梦里见过她。
难道她又做梦了?
此间的云袖依旧是一身简简单单的素衣,却用最鲜亮的水红飘带系在腰身,就是那么一抹红,将素雅与明艳揉和到了极致。
柳小舞美得妖娆,而这元丹的主人却是美得清新脱俗。
云袖也在看她,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不该是如此样貌。”
玹铃一愣,心道怎么姐姐妹妹都喜欢对她的长相品头论足,妹妹开口就是丑八怪,姐姐倒是措辞委婉。
“那我应该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但断然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在此之前,玹铃对自己的长相美丑不甚在意,她自出生就在地府,日日见鬼,鬼也见她,都是半斤对八两。
正所谓相看两不厌,唯有地府鬼。
不想来到这太华山,头一回因为丑被人当众嫌弃,她丑她的,又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玹铃越发觉得,论品行,还是鬼更加朴实,至少不以貌取人。
她不想同云袖在样貌上争论,因为周遭洞天彻骨的寒意快要将她冻死了。
“这是哪儿,怎么梦里都这么冻人吗?”
“诛仙台。”云袖神情凄迷。
玹铃记得白少山曾与她说过,当年云袖便是在诛仙台一跃而下,才致使江越尘疾闯地府,从而打碎了三生石被罚在鬼哭涯受罚。
“你不是已经跳过一回了吗,怎么还来?”
云袖不答反问:“你随我一同去,好不好?”
玹铃才不要跳什么诛仙台,刚要出声拒绝,却被云袖轻轻一拉,二人如同两片落叶飘飘而下……
这是什么无妄之灾,梦里跳的应该没事吧?玹铃安慰自己。
除了短暂的恍惚外,耳畔并没有下坠的疾驰风声,反倒是丝丝凉意让人保持了应有的冷静。
四周不见外物,似有浓雾遮天。
玹铃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云袖并不搭话,又往下飘了一阵,忽将衣袖一挥将她从头罩住。
玹铃眼前一黑,只觉耳畔风声突然凄厉至极,那是饿鬼嘶吼的声音,她并不陌生。
再一刻,玹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全身疼得散架一般。
只一眼,她便认出,这是地府,此刻她人就在奈何桥头,云袖却不见了。
玹铃好不容易爬起来,却被一阵阴风撂倒。风穿过她的身体,不疼却显得格外空。
待她再次站定,原本空荡荡的奈何桥上却站着一位女子,素色长衫,水红飘带,不是云袖又是谁?
她快步跟上前,猛听身后有人喊。
“云袖。”
这声急促且怒,玹铃心中一惊,这声音熟悉得紧。
她回头去看,果真是江越尘疾奔而来。
桥上的云袖却不曾回头,只盯着脚下的忘川,心意已决——我永不言悔。
说时迟那时快,玹铃都没来得及反应,云袖已经纵身一跃,跳入忘川。
顿时,河水滚沸,河底似有怪物震动,混作一圈又一圈的漩涡,旋涡中那抹水红尤为惹眼。
岸上人双目如炬,此刻顾不得发作,便要探入忘川。
一声‘且慢’如同铁壁金刚挡住了他的去路,竟是冥帝亲自阻拦。
“上仙,留步。仙魂既已自愿祭祀忘川之怨,上仙又何必搅乱这一方约定?”
话音刚落,滚滚浊浪中那抹似血非血的红就被吞噬了个干净。
只见江越尘倏然转身,一拳恨恨而出,只打得桥头一处山石应声开裂,丝丝殷红沁入石缝,一行血道蜿蜒曲折,终是流入了石心。
玹铃忽听城主捶胸顿足之声:“我的三生石!”
心痛,心碎,溢于言表。
谁让他地府从此失了一块透古通今的神石,这可是镇川的神石啊……
比之城主哀嚎,冥帝依旧镇定自持,只离去前,目光若有似无向玹铃看来。
“三生石,旧精魂。”
玹铃听得分明,她不明白冥帝之意。只觉得六个字,字字入耳又字字入心,仿佛就是冥帝特意说给她听的。
她愣了一会儿又去看江越尘,只见他握拳的指节不断沁出血滴,落在地府黄土之上,顷刻间化作一双双幽蓝翅蝶,遥遥飞远。
她被这些蓝蝶吸引,念随心转竟是身轻如蝶,开始追逐那些蓝点。
玹铃不知自己飞了多久,直到点点幽蓝在一处山洞前徘徊。她小心翼翼往洞周探了探,身子却不由自主被牵引了来。
洞中紫气凝结,无数细小的碎石悬浮在紫气之中,她想绕开这些浮石,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
眼见紫气化白,周遭无数碎石慢慢朝她靠拢,看架势似乎是要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她越是挣扎,越是有种被禁锢窒息的感觉。这些碎石一点一点嵌入她的身体,不断地将她填满。玹铃眼睁睁看着,却感觉不到疼,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当最后一片碎石精准得嵌进她的左眼,彻底的黑暗从眼珠一直绵延到脚趾,内心的恐惧不可抑制地迸发。
啊——
玹铃终于吓醒了。
此刻她整个人浸没在水下,难怪梦里有这么真实的窒息感。她连忙浮上来大口喘气,安抚自己死里逃生了一回。
忽然,眼角有一丝白影闪过,随之传来一连声鸟鸣,声音清悦,绵绵悠长。
玹铃抬头寻找,待看到‘老熟人’之后唇角扬起了笑。
正是那只被自己与柳小舞救下的大鸟,此刻正舒展双翅绕着她盘旋低飞,脖子上缠着的蓝色裙带十分醒目。
“来,快下来。”
玹铃招手示意。
那鸟便很是听话,收了翅膀身姿婀娜地停在水面上,昂起细长的脖子,似是有意向恩人展示信物。
“行了行了,我认得你,你脖子不酸嘛。”
大鸟也是听懂了,低头踩水朝她走来,细长的鸟喙在她肩头轻轻啄了啄,以表亲昵。
玹铃一把将它搂住,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忽然有了暖意。
“还是你好,知恩图报知道来看我。”
一人一鸟在九霜潭相依为伴,大鸟会叼来果子给她充饥,夜里让她枕着自己安睡。
就这样看着日出日落,终于熬到了第七日。
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听到动静的大鸟极为警觉,许是嗅到了什么危险气息,竟是半分不敢逗留,立时抖开翅膀,一声清啸扬长而去。
玹铃猝不及防从鸟身滑落,整个人扎进水下,待浮起时,凌子月正笑意盈盈站在潭边将她的狼狈样尽收眼底。
“师叔,你总算来了。”
玹铃在水里扑腾着,声音里难掩委屈。
凌子月好心搭了把手,将她从水里捞了上来,却是问她:“你认得那只鹤?”
鹤?
玹铃恍然,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仙鹤呀。不怪她不认得,一个地府小妖上哪儿去见识鹤这类仙物,连柳小舞都没见过,何况是她。
“是啊,我救过它。这次也多亏它,我才没冻死在这,算是好人有好报。”
“你救过它?说来听听。”
玹铃来了兴致,把那日如何扮鬼吓跑猎人从而救下仙鹤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大堆,好在凌子月极有耐心,听到最后,他说:“如此,我还要谢谢你。”
“莫非师叔你是那只鹤的主人,所以要来谢我?”
凌子月摇了摇头:“不是,那只鹤其实是我师弟。”
“你师弟怎么会是只鹤?”
玹铃好像记得白少山是提过地尊有三个弟子,难道第三个弟子就是这只鹤?
奇怪!地尊的弟子怎么会连凡人都对付不了?
“师弟早年间犯了大错被师父打回原形,这么多年始终无法重塑人形,不想师父他当年下手会如此——”
凌子月长叹一声,还是将‘狠’字咽了回去。
玹铃想了想,问他:“是不是他打破了无相轮,把魔尊放了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
凌子月不免疑惑,时过境迁,鲜少有人知晓个中内情。
“白水湖湖主告诉我的。”
玹铃据实相告。
“他倒是不把你当外人。”
玹铃点头:“其实湖主哥哥很好的。”
“湖主……哥哥?”
“嗯,虽然一开始我也把他当作姐姐,因为长得好看,可他确实是哥哥。”
玹铃态度极为诚恳,看得凌子月想笑。
他本没打算揭那条白鱼的老底,奈何是白少山先说的太华是非,那就怪不得他不仁义了。
于是凌子月将这条白鱼精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最后不免调侃:“如何,万万没想到你师父魅力如此了得吧。”
玹铃惊得下巴又要磕回水里,尤其得知这么俊美无双的白水湖湖主恋慕的对象竟然是江越尘,为了他居然还自毁女身!
她决定下次见到白少山一定要好好劝劝他,做人最重要的是想得开,做妖精的自然就得比人想得更开。湖主哥哥,你哪棵树不能吊,非要死磕姓江的这棵万年朽木?
她一时气一时急,又因着水里冻得时间委实长,连着咳不停,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了出来。
而下一秒,她惊得连咳都不敢咳了。
因为凌子月已然将她一把抱在怀中,软语温存道:“都是师叔不好,不该同你讲这些,把你吓到了,师叔给你赔罪好不好?”
玹铃一动不敢动,既说不出一个好字也说不出不好,只能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由着师叔将她送回。
一路上,玹铃渐渐松懈下来。她太累了,被人这样抱着很快就睡了过去,等到凌子月把她抱上床,她顺势翻个身裹上被子继续睡得香。至于师叔在她房中做过什么,又几时离开,自是一概不知。
第二日,流言蜚语便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除了当事人后知后觉,整个太华山都在传她与师叔有私情,一时间好不热闹。
思贤有心要将事态压下,谣言反而更加凶猛。
独醉最先坐不住,门也不敲直闯掌门剑室。彼时凌子月正在慢悠悠擦拭着自己的宝剑,抬头见她气冲冲进了来,不以为意,同她打趣:“是谁得罪了我们家大师姐,怎么脸都气白了?”
独醉跺了跺脚,委屈地喊了声师父,这才把谣言一一讲来。
凌子月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嘴角噙笑:“你信了?”
独醉气哼哼道:“我自然不信,不过他们这样传,于师父名声有损,我定不能坐视不理。”
凌子月将剑插回剑鞘,嘴上笑着却是令人发寒:“可见我太华弟子真如外界所言,愈发无所事事。既然他们有大把时间编造这些个事,倒不如花些时间在修习上。”
他声音重重一沉:“独醉,传我的令,即日起四十九日,太华所有弟子不准请假,每日修习至少十个时辰,有违令者,当即逐出太华。”
此令一出,整个太华山一片哀嚎,得知真相的弟子自然不敢把气撒在掌门身上,个个见到玹铃无一不咬牙切齿,恨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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