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反颜咒

长久的沉默终于让玹铃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唐突,他若不想答再怎么逼问也不会有答案。
她心思回转,这才意识到自己脸皮烫得厉害,想起江越尘叮嘱过不能碰,不免担心道:“我的脸还能好吗?”
“会好的。”
他沉稳的语气让玹铃稍觉心安,可一想到那只咬人的怪物还在这里,说不定就躲在哪个角落伺机而动,她就一阵后怕:“咬我的怪物呢,抓住了没?”
“放心,它不会再出现了。”
“难道我就这样被白咬了?”
“也不算,它是咬了你,可也因此发现你被下了咒。”
“什么咒?”
“反颜咒。”
玹铃连听也没听说过。
江越尘耐心解释:“中了反颜咒的人,容貌就会与之前大不相同。因为是反着来,所以本身好看的会变丑,而丑陋的反而会变得好看。”
玹铃双眸忽而雪亮:“那我岂不是大美人?”
江越尘只是看着她,没有接话。但这不妨碍玹铃的好心情,连江越尘都默认她是大美人了,看谁以后还敢笑她是丑八怪。
“那谁给我下的这个咒,为什么要给我下咒?”
嫉妒她的美貌吗?可自打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是这副被柳小舞戏称‘鬼见愁’的模样。
“孟婆。”
玹铃极为震惊:“婆婆?怎么会?不可能的,婆婆为什么要害我?”
“我已问过孟婆,她亲口承认下了反颜咒,不过她下咒并非害你,而是要护你。”
江越尘想起孟婆亲口承认后并无任何愧色,而是反问他:“上仙,你以为老身要害她?”
见他不语又继续:“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高于众众必非之。那丫头自化形后容貌过于出众,与这地府格格不入,她若想安生在此,必先泯然于众。在这暗无天日又尔虞我诈的地府中,美貌绝不是一件好事。”
江越尘道:“那还请将解咒之法告知。”
孟婆点头:“如今她既在三重天上,自当为她解咒,我且有几句话还望上仙代为转告。”
“请说。”
“若我下咒让那丫头记恨了我,你就同她说熬汤少药一事我已替她代过,如此可算两清了。”
玹铃听完江越尘转述,心头堵得慌。
婆婆此举是为了护她,可三百年来她竟然不知自己真正的长相,岂非可笑?然她容貌虽丑,但在地府并无人取笑。而今婆婆又替她担下失职一罪,祸乱人间罪名不小,也不知她受了怎样的刑罚。
思及此,玹铃到底还是放下了对婆婆的怨恨。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原来的样貌?”
玹铃眼中又盛满了光。
“稍后我会替你解咒,记住三个月内不能见光。”
“那我岂不是要在大黑屋里关三个月?”
玹铃哀叹,好不容易离开地府,又要不见天日了?
只见江越尘抬手一翻,手中赫然多了一张银色面具。
戴上面具的第一个月,玹铃非常乖巧地待在翠微殿,真正做到了足不出户。每日看花看草,和小花奴们嬉笑玩闹,日子散漫又惬意。
第二个月,略感无聊,她便试着养花养草,从小花奴那里讨来一些种子撒在自己房前房后,起先是一日看七回,松土浇水更是不在话下。几日后仍不见种子破土,耐心倒是被磨了光。花草也不伺候了,整日拉着花奴闲扯,可花奴都是有事情要忙的,哪有她如此悠闲。一旦被玹铃抓住那二三个时辰准没跑,于是花奴们见她都绕道走,生怕耽误了自己正事。
如此二个月,玹铃从最初舒心欢畅到后来的百无聊赖。某日她躺在殿内,忽然意识到,江越尘呢?
他竟然这么久都没来找过她?她虽从没想过要认他做师父,可这便宜师父当得可太容易了,当初是他强要收徒,如今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全靠她个人?
玹铃在殿中徘徊了好一阵子,终于抓到一个路过的小花奴。
“等等,别跑呀,我有话问你。”
玹铃眼明手快,一把拽住小花奴的衣袖。
小花奴立刻装起可怜:“殿前的狐狸草都长得快一人高了,我再不抓紧,定要被管事姐姐说了。”
玹铃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我长话短说,咱们快问快答,耽误不了你的,好不好?”
小花奴只好洗耳恭听。
“江越尘最近忙什么?”
小花奴还是头一次听人叫宫主全名的,尤其是语气,叫人分不清谁才是谁的徒弟。
“我不知道,宫主高高在上,我们平时也轻易见不到的。”
玹铃不死心,追问:“那谁能见到,我应该向谁打听?”
小花奴从她手心一点一点把衣袖给拽出来,想了想:“管事女仙,还有各位花仙。”
玹铃当即决定到各花仙处转一转,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确实,她又意外听了一个墙角。
其时,她踏进一片牡丹园,满园牡丹开得那叫一个争奇斗艳。几株黑牡丹很是惹眼,她走上前矮下身子待观赏,余光却瞥见有二人正朝园中而来。
其中一位她认得,是云照。
她连忙低头将自己藏在牡丹丛后,因白日显眼,尤其是那银色面具,所以她施展了隐身术。此术她不甚精通,维持隐形最多也不过一炷香时间。
玹铃前脚刚隐身完,后脚就见二人行至黑牡丹丛前。
果然冤家路窄,不过今日那咬人的毛球没有跟着,玹铃心定了不少。
只听云照道:“我可没有心思陪你赏花,虽说这黑牡丹稀有,但寓意不好,即便你千辛万苦种出来,只会招惹闲话。”
牡丹仙子却不甚在意:“我喜欢就好。对了,那小东西呢,整日里粘着你,这会儿怎么没跟来?”
“它闯了祸,八成是躲起来了。”
“当真不是你授意的?”
水貂咬脸一事,百花宫人尽皆知。
云照将手伸向一朵黑牡丹,作势要摘:“若真是我,咬的就是脖子。”
牡丹仙子的心立刻跳到了嗓子眼。
云照笑了笑,只将花枝轻轻拂过。
牡丹仙子暗暗松了口气,又道:“近日有件奇事,有人看到宫主新收的徒弟半夜去了千色殿直到天亮才出来,且不止这一回。”
云照面色顿时不大好看:“什么,那个丑八怪居然……半夜……她怎么敢?”
牡丹仙子却点出关键:“问题不在于她敢不敢,而是宫主竟然没有当场将她赶出来,这才稀奇。”
云照不由恨声:“我这就去问个明白。”
玹铃暗中紧跟,事关自己的清誉怎么能稀里糊涂,真不知道谁吃饱了乱传谣言。当初太华山她被流言中伤,人言可畏被迫离开。如今刚到百花宫,流言蜚语又跟着来,她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非要让她无处容身?
趁着隐身术还能小撑一会儿,她一路尾随也来到了锦绣殿。
殿外那只白狮正懒洋洋晒着太阳,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眯缝得就剩一条缝。见来人是云照便上前讨好地蹭了蹭头。云照从袖中取出一罐花蜜放下,而后自顾入殿。
白狮抱着蜜罐在殿前欢快地打滚,哪里还有半分猛兽的模样?
玹铃想起江越尘曾教她用花蜜亲近白狮,看来确实有用。
云照一见到江越尘,神情尤为激动:“你为何让那个丑八怪留宿在千色殿,你们都做了什么?”
江越尘捏了捏眉心,无奈地放下手里的卷宗,问她:“你看到了?”
“有人看到。”
“我与她的事,你不必过问。”
云照不由冷笑:“你承认了?”
“是,又如何?”
“你……你们……你……”
云照为之气结。
忽然,眼前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
“谁?”
云照抽出长鞭,朝虚影挥去。
“啊——”
玹铃痛呼出声,原来鞭尾还是打到了她,隐身术顿失其效。
于是她就这么水灵灵现身在了明晃晃的殿中央。
此际玹铃虽带着面具,但身形同声音还是很好辨认,是以云照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的目光从玹铃身上移到江越尘,语气里满是嘲讽与酸涩:“很好,如今你们都这般形影不离了?”
“误会啊。”玹铃试图辩解。
“是嘛?”
云照不为所动,手中长鞭一甩,打得正是那张银色面具。
“怎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丑八怪!”
玹铃眼见长鞭当头劈下,情急之下唯有偏过脑袋以求躲避,但鞭尾还是狠狠地扫过耳畔,左耳一阵火辣辣的疼,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滑落……
几乎是同时,突如其来的黑暗挡住了所有。
玹铃感觉一下子被人拥在了怀中,她的脸紧紧贴着对方的衣料,滑滑的凉凉的,似乎还有股茶香。
等等,她的面具呢?
玹铃终于意识到她的面具就在方才已经被云照一鞭子打落,她慌忙低下头想去寻找,然而拥住她的人此刻也加紧了力道,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我的面具?”玹铃着急道。
江越尘一手将她按在自己怀里,一手拿袖子从头开始盖住她,沉声道:“不要乱动,你现在还不能见光。”
玹铃从善如流,将头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想到见光就会烂脸,这会儿她恨不能钻进江越尘衣服里去。
云照看着眼前正在发生却又如此陌生的一幕,整个人僵在当场,连着手里长鞭也像一条僵死的蛇。
她认识的江上仙即便肯施以援手依旧一副孤高清冷之姿,一如当年峻疾岭上他替她们姐妹挡下至死天劫。
她认识的宫主是那个冰冷无情,任由姐姐在殿外长跪不起也绝无丝毫怜悯之意的无情仙君。
她认识的江越尘一向冷情决绝,他的眼中不该有喜怒,更不会有哀怜。
所以,他究竟怎么了?
上仙也坠入凡尘,动了凡心吗?
从他收她为徒开始就已属反常,深夜留宿更是闻所未闻。
此刻居然当着她的面将那个丑八怪揽在了怀中?
自己不过是将面具打落,又未伤人,他何至于护成这样?
宫主他究竟中了什么毒什么蛊,变成了她不敢认的模样。
云照觉得自己多一刻待在此处,身心就多一分凌迟。她忽然就很羡慕姐姐,羡慕她死了就可以不听不看。
若是心死了,那就更好,只是她还做不到。
云照落寞而去,江越尘心中也难掩落寞。
他不希望云照步云袖的后尘,可不管自己是亲近还是疏离,是纵容还是严苛,似乎不管他做什么,云照终究离他越来越远了。
“没事了。”
江越尘将她微微松开些许。
“她走了?”
玹铃仍是将脸埋着,声音透过衣服显得瓮声瓮气。
江越尘腾出一只手,食指轻勾,掉落的面具飞回他掌心。
玹铃重新戴好面具,这才敢从他怀里探出脑袋。
还好,差一点又要毁容了。
江越尘退开些许整理衣袖,大概想到了什么,唇角微扬:“我知你当日为何不用隐身术下毒,竟是不济至此。”
玹铃明知他在嘲讽自己,可倒也提醒了她,是啊,当日要是用了隐身术,神不知鬼不觉潜进房中,也许早就得手了。
可惜,他说晚了。
“学艺不精,我认。下毒,我也认。既然你提了,我就不得不和你解释下,免得你认为我是那种……那种人。”
“哪种人?”
玹铃气他明知故问,但是该解释的还得解释清楚。
“我不是有心要给你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毒,我也是误听误信,拿错了。总之,我不是那种人。”
玹铃觉得就算下毒也要下正大光明的毒。
“怎么个误听误信?”
“我以为那毒叫‘仙人死’,我只认得仙字和死字,所以就想当然把那什么仙什么死的错拿了。谁让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奇奇怪怪。我又不认识,到头来把我自己给害了。”
面具下,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是羞愧半是委屈。
江越尘若有所思:“若真有仙人服下即死之毒,你宁肯给我这样的毒?”
“是。”
“你真这么恨我,恨到非要我死?”
江越尘问的时候很平静,不论神色还是语气。
玹铃本应脱口而出的‘是’却不知为何卡在喉咙里,许多画面不请自来,一幕幕在她眼前翻过。
鬼哭崖下,那双苍白有力的手。
浮云台上,那道替她挡住无数箭羽的身影。
白水湖中,白少山斥问她,你口口声声叫他杀人魔,杀人魔为何又要送你来解毒?
锦绣殿里,云照长鞭直取她性命,她装死,却听他道,她一日在我门下,我便护她一日。
她被怪物咬了脸,他匆匆赶来,问她疼不疼,能不能忍?他甚至亲往地府查探,替她解开了反颜咒。
就在方才,他更是将她护在怀中,因为她掉落的面具,因为她不能见光的脸。
如果柳小舞没有死,但是没有如果。
玹铃心一横,艰难地吐出那个字:“是。”
第一次,她感到心虚和愧疚,她甚至不敢去看江越尘,只能将头低了又低。
江越尘已然转身,听到那样的回答,他并不意外:“好,我等着。”
说这话时,江越尘一如既往的平静,可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内心已经起了波澜,那份平静克制中生出的寒意,终有一天会让他遍体鳞伤。
作者有话说
    稳定日更~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