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繁花锦绣,却是静得让人心慌。
江越尘再无余话,重又拾起案头的卷册翻阅起来。
玹铃觉得继续待在这里应该会很碍眼,正要离开,却见夜雨遥走了进来。
她恭敬地递上一张帖子:“宫主,太华山送来的请帖,请过目。”
江越尘接过请帖,匆匆一扫,颇是意外。
这么多年,太华的术法比试从未邀请过他,这回凌子月不仅亲自写了帖子,还邀请他与玹铃一道前往观看。想来,他应是沾了自己徒弟的光,只是不知这个师弟又在打什么主意。他向来对此类比试毫无兴致,便叫下玹铃问她可愿一去。
玹铃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加之在翠微殿里越发无聊。既然师叔诚意相邀,她就没有不去的道理。于是爽快应下,殊不知自己即将开始一场悲催之行。
太华山每五年会在蓝衣弟子中举办一次术法比试,是名‘琢青’。优秀者升级为青衣弟子,拔得头筹者更可得到掌门亲自教授的弟子席位。对钦慕掌门的女弟子来说极具诱惑,是以每次‘琢青’弟子们都挤破了脑袋,跃跃欲试。
玹铃原本不过是来观看比试,她身为江上仙唯一亲传弟子,因其身份特殊地位超然,加之江越尘又未亲往,自然是紧挨着掌门一同落座。
凌子月见她带着银色面具,略感诧异:“怎么想起戴面具了?”
玹铃并不想瞒师叔,便从水貂咬脸开始,将下咒一事娓娓道来。
二人相谈甚久,举止间亦显亲近,这让底下弟子看得尤为闹心。
往日结下的梁子未解,一想到如今还在这百日惩戒中,众人就咬牙切齿,此刻又见‘罪魁祸首’高坐云台,居然还怪模怪样戴着个面具,以为这样大家就认不出她了?是以个个内心激愤又嗤之以鼻。
玹铃的八字同太华大概不和,属于无事台上坐,祸从天上来。
她挺直了背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端庄得体,熬了一场又一场,没想到看个比试还给自己看累了。终于熬到决胜局,定下最后一位优胜者,玹铃只想下台回去躺着,就听有弟子提议请她务必一展身手,好叫众弟子都开开眼界,见识下师伯的亲传弟子究竟有多厉害。
一人发话,众人起哄。
话赶话,人催人,莫说思贤拦不住,便是凌子月也不好阻拦众弟子一片热诚。
无奈之下,玹铃硬是被赶鸭子上架,被迫上了擂台。
台上站的正是本次比试的头一名——苏风。
苏风出身名门,人称风少。别看他长得文文弱弱,出招却是利落干脆。
开局仅一招就把她打得落花流水,根本无力招架。
玹铃被打趴在地,两手小心地护着面具,咬牙抬头去看苏风,眼神里又恨又怨。这一刻她恨对手第一招就下杀手,更怨自己无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苏风收了招式后明显局促,他没想到玹铃会跟个豆腐似的,一碰就碎。有心要去扶,却被她瞪着的目光吓得不敢靠近。
众弟子也实在没想到上仙新收的徒弟能如此草包,哄笑声嘲讽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可谓声声入耳。
嘲笑声中除了讥讽玹铃本身无能外,还有一波声音却是在质疑江越尘的能力。
玹铃不由苦笑,想不到竟然能以这种方式把神坛上的江越尘拉下水,难不成真要自损一千方能伤敌八百?
这脸是丢到家了,顺带把江越尘老脸一并踩在脚底,‘收获’可真不小呀!
反正她也爬不起来,索性趴在那里装死。
哄闹中,凌子月霍然起身,飞至擂台,向玹铃伸出了援手。
众目睽睽下,他温柔地将她抱起。
如果可以,玹铃宁愿被打晕,也好过受众人凌迟般的目光。
她心中苦啊:师叔,咱们能不能避下嫌?
玹铃觉得这辈子她大概再也回不来太华了。
凌子月一路将她抱回了百花宫,江越尘见状,只淡淡问了句:“她做了何事,劳烦掌门亲自送回?”
“我亲师侄受了伤,身为亲师叔自然要送她回来,不理所应当嘛?”
两个‘亲’字,十分刻意。
果然江越尘脸上起了微澜,凌子月当即就将玹铃推到他怀中,一边甩着手腕一边感慨:“我这师侄可真不轻啊。”
江越尘猝不及防接过玹铃,臂上一沉就要将放她下,却听凌子月道:“哎,万万不可,她胸骨碎了,切不可站立。”
江越尘将信将疑,正要问其缘由,凌子月却先转身道:“我山中还事务,告辞。”
江越尘只好问玹铃:“到底怎么一回事?”
如此丢脸之事,还是不说为妙。
“哑巴了?”
玹铃继续沉默是金。
“不说也行,我放手了。”
江越尘作势松手,玹铃一把抱住他手臂:“比试的时候被打伤的。”
“不是观赛吗?怎么去比试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玹铃被戳中痛处,委屈又不甘。
“我也知道自己不行,可是他们说我是你亲传弟子,非要见识下我的本事,我有什么办法?”
“所以是我的错?”
江越尘尾音一坠,玹铃心里一颤。
“也……不全是你的错。”玹铃斟酌了下。
江越尘唇角不由一勾,倒是被气笑了:“那还有谁的错?”
“也怪我人缘不好,他们就是想看我笑话。”玹铃自我反思。
“他们是谁?”
“太华山那些弟子啊。”
“你何时同他们有过节了?”
“都怪谣言,说我和师叔有私情,师叔一怒之下罚了他们,这笔账自然就算我头上了。”
“你和他,有私情?”
江越尘眼中忽有霜雾,玹铃却并未听出他语气中的沉凝,自顾道:“是不是很好笑?根本无稽之谈嘛。”
说到此处,她猛然想起一桩关联事又来了精神:“我什么时候夜宿你的千色殿了,云照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驳,不知人言可畏吗?”
“所以你那日用隐身术跟着云照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关乎我的名声我能不来吗?”
玹铃越想越生气:“你为什么不和她说清楚?”
江越尘将她抱上榻:“你确实在我殿内过了一夜,我要如何反驳?”
玹铃惊闻此言,面具下的脸别提有多震惊。
“胡,胡说八道,我天天晚上一觉到天亮,都是从自己床上爬起来的。我怎么可能?再说我躲你都来不及!”
江越尘神情微凝,将‘为何要躲我’一句又咽了回去。
躲,是不想见,无非讨厌,憎恶罢了,又何必非要亲耳听到才肯信呢?
“还记得你吞过元丹吗?”
“我倒是想忘,不过这和元丹有什么关系?”
玹铃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什么,果然听江越尘道:“元丹趁你夜间熟睡之际,也就是意识最薄弱时控制了你的身体,所以那晚你才会出现在千色殿中。”
玹铃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口钟,被江越尘的话撞得来回晃荡。耳中轰鸣,最终汇成二个字——反噬。
难怪最近她晚上都梦不到云袖,还以为云袖心愿得偿便不再出来骚扰她,谁成想这元丹直接夺舍,控制了她的身体。
难怪她最近好睡,明明睡得早起得晚依旧犯困,原来晚上的身体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玹铃从震惊中回过神:“我被反噬了,那我还能,还能活多久?”
说着,她挣扎着想从榻上下来,不断安慰自己:“我要找师叔,师叔救我,师叔一定能救我的。”
她语带哭腔,胸口一阵抽痛,眼看就要翻下榻来。
江越尘伸手将她挡了回去:“他救不了你。”
“不会的,师叔会救我的,师叔一定会救我的。”
她的手抓住江越尘的袖子,想要推开他,却不过是抓得更牢了些。
“元丹已融入心脉,神仙难救。”
玹铃狠狠攥住他的袖子,一双眼睛红了又红,她吸了吸鼻子,却仍是浓重的哭腔:“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吞元丹?”
江越尘沉默不语,正待将自己衣袖抽出,却听玹铃哽咽道:“可是……没有你,我早就……死在了鬼哭崖。”
玹铃低着头,哭得伤心又委屈:“可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她哭是因为内心矛盾又痛苦,对柳小舞的死始终不能释怀。怨恨与感激好似天平两端,高高低低起伏不定。
江越尘看着眼前不断啜泣的少女,心中某个地方豁开一个口子,透着风,微微刺痛着。
他尽量放缓了语气:“再哭,脸就要烂了。”
玹铃闻言即刻收声,但眼泪还是从面具下边一点点渗出。
“我都快死了,还要脸有什么用?”她有些赌气道。
“死不了,你将修为提升上来自可压制元丹。”
“修为?是不是修炼成仙就能不被反噬了?”
她言语中有了一丝希冀。
“是。”
玹铃松开江越尘,两只手不安地交握着,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她扬起头看向江越尘,一字一顿,艰难又坚定:“你——能——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