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江越尘的淡定,莫顷荀护短心切,再次向药王进言。
“阿雪年幼无知,做事鲁莽不计后果,还望药王看在璇玑岛的薄面上,宽宥几分。”
药王缓了脸色:“莫岛主,不必心焦。本王没那么心狠,只是此次若不惩戒开了先河,只怕效仿者愈多,都欺我赤彧宫无人护宝,岂不沦为笑柄?”
莫顷荀心中稍定,继续求情:“还请药王小惩大诫,顷荀回岛后必定严惩不贷。”
药王心道,好一个璇玑岛主,三言二语间便想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他心中虽不屑,面上却不显,只道:“想必几位都知道,本王有个女儿因历劫遭天雷所伤,为免其余弟子重蹈覆辙,便修建了一座雷劫池,仿造天劫用以修炼。只是初初落成,必有不够完善之处,然宫中弟子竟无人敢试,二位高徒既有胆量夜闯赤彧宫,想必替我这雷劫池开光试法也不算为难吧?”
他看似问询,语气神态却截然不同,大有威逼之势。
江越尘神色依旧,只将手负于身后。玹铃还有他要同自己打什么手势,但见他左手袖管一路抖动,一只毛茸茸的脑袋竟从袖口处钻了出来。
她差点失声尖叫,那全身炸毛的圆球正是将她半张脸撕咬下来的水貂。此刻它一双黑漆漆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不知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玹铃惊恐地瞪着水貂,水貂却没搭理。只见它伸出尖牙回头咬住他袖子就往外扒拉,江越尘却不为所动。
几次三番,水貂力竭,只得动用传音秘术,除江越尘外,旁人根本听不到。
“糟老头子摆明要弄死你徒弟,你救还是不救啊?”
“闭嘴。”
江越尘唇角微启,连着秘术传音里的声音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酷。
“哈,本座替你着想,你还和我干上了,也不想想是谁通风报的信?闭嘴就闭嘴,你以后求我开口本座都不带张嘴的。”
水貂气呼呼地钻进袖管中,算是一拍而散。
江越尘还是沉默不语,莫顷荀却按捺不住,满目急切:“药王可是说笑?”
“本王从不开玩笑。”
殿中气氛顿时凝滞。
忽见莫顷荀深吸一口气,双膝一曲,竟是这般直挺挺跪了下来。
莫雪震惊不已,她一向心高气傲的师父怎么能……怎么可以?
自己何德何能竟让师父为了她,弯下双膝抛下自尊跪在了这冷冰冰的药王殿中?
却听莫顷荀言辞更加恳切:“还求药王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药王对这一出‘跪求’并不陌生,他也曾为了至亲至爱跪于三千殿的冰冷长阶上。
那日日头毒辣,晒得他须发皆有汗水淌落,如此狼狈模样于他而言还是头一遭。
仙来神往,叹息有之,怜悯有之,无动于衷亦有之。
他怀中抱着墨彧丹炉,满怀希望在焦灼等待。
然而,最后等来的,还不是一场空?
“莫岛主,你这是何必?”
药王抬手,做了一个‘请起’的手势。
莫顷荀却俯身叩首,深深一拜:“求药王慈悲,给阿雪一条生路。”
莫雪双眼一片湿红,她强忍着泪水上前将莫顷荀扶起:“师父,你别这样,阿雪受不起。”
莫顷荀低声道:“只要阿雪没事,师父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阿雪不会有事,师父放心。”
莫雪将眼角之泪尽数抹去,这才抬头看向药王,眼神不惧不闪:“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师父何错之有,不该受此屈辱。若是阿雪有幸在雷劫池死里逃生,还请药王将盗取紫菩提一事就此揭过,永不再提。”
“好,好一对有情有义的师徒,本王应了你便是。”
药王目光又看向江越尘这边:“江上仙,你怎么说?”
不等江越尘开口,玹铃一个箭步上前,不能再躲在江越尘身后了,莫雪说的对,敢作就要敢当。她既没有莫雪这么好的师父能替自己求情,那就更要争气,绝不做缩头乌龟。
“不就是一个雷劫池,有什么好怕的?”
玹铃说这话时,半是豪情半是赌气。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看看人家的少年师父再看看自家的,同样都是师父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江越尘却将‘出头鸟’拽了回来:“你想好了?”
玹铃依旧赌气:“不用你管。”
说着就往旁边退,立刻就要与之划清界限。
江越尘只当她小孩子脾气,不甚在意,只叮嘱了一句:“记得护好面具。”
玹铃只当没听见,一双眼睛故意看向别处。
药王却在此时发了话。
“就以二个时辰为限,二位若是能捱过,紫菩提一事从此掀过。慕真,带她们去雷劫池。”
玹铃是无知者无畏,她一个三百年道行的小妖,离着渡天劫起码十万八千里。
她没见过雷劫,更不曾亲身经历,最多只是听说。
从前柳小舞同她讲过,不管是人,妖,还是仙,想要进阶到另一层面,比如凡人飞升成仙,必须要历天劫。天劫中又以雷劫为主,能顺利度过雷劫者少之又少。大多都在万雷轰劫下非死即伤。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可怜那些缺胳膊少腿,震碎心脉的渡劫者,从头修炼不说,只剩了半条命,从此再也无缘飞升了。
莫雪比玹铃强一些,她是亲眼见过莫顷荀如何渡的天劫,怎样的惊心动魄都不足以形容她当时的感受。看到师父失足陷入雷网中,道道惊雷当头劈下,那时的莫雪神魂犹如在火油中煎熬,揪心与痛楚似海水倒灌呛得她不能呼吸。即便师父最后脱险,但那种窒息感却让她终身难忘。
药王同样将雷劫池修建在了虚境中,只因天雷有毁天灭地之力,即便仿造的雷劫,破坏力也不容小觑。
玹铃和莫雪跟着慕真仙君前往雷劫池,余人候在殿中。
少时,弟子们搬来一张巨大的水镜安在正中,药王长袖一挥,水镜中波光灵动,徐徐铺开,正是雷劫池中的景象。
“入雷劫池,生死自负。此镜为证,本王绝不干预。”
慕真仙君化开虚境之门,将二人带入雷劫池中,旋即反身退出。
雷劫虚境同紫菩提虚境浑然不同,此间天空竟是一半白日,一半黑夜。
二人小心翼翼走在其间,略显谨慎。
莫雪眼尖,指着前方白日与黑夜相交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冉冉升起。
玹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那东西轮廓是圆的,想也没想脱口道:“月亮?”
莫雪凝视不语。
很快,那东西便完全升了起来,一个比巨兽还要庞大的琉璃球高悬天际,一半在白日,一半在黑夜。
在白日的半个琉璃球看上去通透明亮,另外半个在夜色映衬下却是乌黑发亮。
“这什么鬼东西?”
玹铃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明堂,不由烦躁:“不是雷劫池吗?雷呢?”
话音刚落,琉璃球中蓝光闪现,伴着‘呲呲’的细流声,声音虽不大,却磨人耳朵。
一道道细小的蓝光犹如一条条小蛇在琉璃球中蜿蜒而行。
起初速度也不快,甚至有些‘小蛇’还在一扭一扭地蠕动。
不多时,这些光影开始肆无忌惮在球中乱窜,‘白日球’里还是浅蓝色的光影,等蹿到‘黑夜球’中立刻闪现成湛蓝色,无数从浅到深的蓝色光影在琉璃球中缠来绕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玹铃刚想说这玩意还怪好看的,一条‘湛蓝小蛇’忽然就从琉璃球中飞出,向她直扑而来。她连忙旋身躲过,正要喊莫雪当心,却见琉璃球内更多‘小蛇’如离弦之箭,朝她们猛射。
即便用尽全力左躲右闪,仍然有一条‘浅蓝小蛇’成了漏网之鱼。
玹铃一侧衣袖被陡然划开,伴着糊味,她低头查看,只见衣袖的破口已经焦成一团黑絮。
“这是天雷吗?怎么这么小?”
她一边捂着伤口一边疑惑。
莫雪自然也没见过这些个如手指般细长的‘蛇雷’,一个分心,飘起的发丝顿时烧焦了一缕。
许是这‘蛇雷’听懂了人话,像是要证明自己不那么小,十几条‘小蛇’迅速聚集拧成一条‘大蛇’,其余也依样画瓢。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虚空中再也不见什么‘小蛇’,入眼的都是碗口粗的‘大蛇’,闪着骇人的蓝影朝她们袭来。
数不清的蓝光砸落在地面,爆出的火星噼啪作响。
玹铃求仁得仁,只见琉璃球中正酝酿着一条如龙身般巨大的‘蛇雷’,全身爆闪着墨蓝的光影,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家伙。它在琉璃球中迅速膨胀,将周边所有的‘小蛇’都吞进自己的身躯,眼看就要将琉璃球挤爆的当口,‘砰’一声在虚空中响彻,墨蓝的‘龙雷’破球而出,直劈而下。
药王殿。
莫顷荀眉目紧锁,再也不见少年人翩翩神采。
他几番冲到镜前,只为确认莫雪是否无恙。
当莫雪一缕头发被‘蛇雷’击中起了火星,他甚至立刻就要作法施灭,起了手势才意识到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将捏诀的手又放了下来。
江越尘见琉璃球中‘龙雷’越滚越大,便知玹铃无论如何都挡不住这一击。之前的‘蛇雷阵’已经是小惩大诫,她经此一遭,也该长了记性。
药王与她无冤无仇,他要罚的哪里会是区区一个玹铃,即便玹铃是他江越尘的徒弟。
药王在意的从来都是百花宫,如何让百花宫难堪,如何让百花宫在天界落下脸面抬不起头才是他药王真正所想。
而这些,玹铃给不了。
即便玹铃死在了雷劫池,不过是细流归海,翻不起水花,更掀不起风浪。
江越尘深知自己才是关键,或者说百花宫宫主才是药王真正目的所在。
“小徒身弱又术法低微,恐难支撑。若是死在雷劫池,于赤彧宫的脸面也不好看。既然小徒有错在先,教不严,师之过。就让我这个做师父的替她受此雷劫,不知药王可否通融?”
药王嘴角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他等的就是江越尘这句话。玹铃是死是活,与他何干?他要的是百花宫宫主向他赤彧宫低头,要他江越尘在雷劫池受尽磋磨,生不如死,方消万年来他们赤彧宫这口恶气。
“想不到江上仙对徒弟也如此偏爱,竟要以身受过。如此情义,本王怎好相驳,就委屈上仙雷劫池里走一遭了,权当游戏一场。”
说着将袖一挥,吩咐慕真带路,送江越尘去雷劫池。
药王如愿以偿,再向水镜看去,见莫雪在‘蛇雷’阵中无力招架,便好心提了句:“莫岛主若是有心要替爱徒受罚,本王也一并允了。”
以璇玑岛岛主之能,受几下雷劫应该无碍。
然莫顷荀却僵在当场,脸色变了又变。既说不出一个‘好’字,也不能说‘不好’。
少年郎额汗涔涔,窘迫不已。
药王瞬间就看懂了,自嘲眼拙,被那少年郎‘巧言令色’几句便当了真。
他忽然想起凡间有个戏文,此刻听来,那唱词真真一绝。
——毕竟男儿真薄幸,误人二字是功名。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那假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