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荒山。
漫天飞雪笼罩着青色荒山。
山脚的黑林中横着一座孤村。
山村寂寂,鸡犬无声,静得让人心悸,汗毛竖立。
血,村子内外到处是血,艳红的鲜血殷透洁白的积雪,闪烁耀眼,任一层层新雪覆上,也无法掩没分毫。
血之上,是同样艳红的梅花。梅花树团团簇簇,云散村庄,映着穿梭其间的鹅毛雪绒,冷媚又有些凄怆。
在上下的艳红之间更加刺目的,是村中横七竖八倒卧的尸体。尸体半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中,布满整个村子。不光是人的尸体,还有鸡、犬甚至老鼠的尸体。
但凡村中的活物,尽被屠灭干净。
西风劲吹,雪绒成霰,摧折梅枝,花瓣飘零。
“白风破雪漫天梅”,这就是他要杀的人。
他要杀的人是个疯子,却是武功盖世的疯子。这个疯子平日里与常人无异,只是见不得三样东西:劲吹的风,封天的雪,以及随风飘舞的梅花。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他便会发疯。
这个疯子一旦发疯就会杀死看到的一切活物,但是他会留下一个女孩,他要留女孩做他的见证人。
他伸手将一片飞来的梅花接在手里,想到:“我是无法在这座村庄内找到这个疯子的——这个疯子是个真正的踏无痕,除了他杀人的刀痕,不会留下其他任何痕迹。找他只能找被掳走的那个女孩的踪迹。”
他穿行于村庄之中,将雪踩得“咯吱吱”响。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村庄尽头出现了一座庞大的庄院:坚实高厚的墙,阔大排场的门,雄伟高耸的楼宇。死尸排成一条线迤逦到大开的院门内,向院中望,有更多的尸体。
站在院门前,密雪遮眼,院门竟在雪中忽隐忽现。
正看着,院门中歪歪斜斜地走出一人。那是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身穿红衣,衣衫凌乱,秀发飞散,前襟大张,露着映雪白的酥胸,赤着长而亮的腿。她光脚轻轻重重地踏在雪中。
那女人似受了很重的伤,血自衣内顺着她的长腿淌下,沉入雪中。她踉跄前行,看见了他,略停,便前抢着向他扑来。
他急忙走上前,将女人扶住,抱在怀中。
女人身上卷出一团浓郁的香气,甜蜜让人迷醉,但细闻,有强烈的血腥气直撞鼻腔。那血腥气杀意逼骨,让人心惊肉跳。
女人仰起头,乱发间一双狭长美目艰难地看着他。
“我是……这叹雪山庄的女主人……”女人说道,嘴中有血涌出,她咳了两声,艰难地接着说,“昨晚,有人夜袭我的山庄,杀死了庄内所有的人……”她凄然地环视周围,说,“还有我村子里上上下下四百余口百姓。”
“是不是一个男人?”他问道,“长发,二十来岁,一身白衣,皮肤也是白的,整个人就像这雪一样?”
女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他……掳走了我的女儿,上了这山……”她看了一眼青色大山,说,“这山的……西面,有座破庙……他应该去了……那里……”
“他上山做什么?”他问。
女人冷冷一笑,又咳两下,咳出一团血,说,“他杀了我五百余口,却不肯罢休,说难以医治他的疯痛……他知道我叹雪山庄广结江湖好汉,要我用飞鸽传书召唤援手,他还要……继续杀!”
他说:“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人!我揭了八十一门总门长的除恶榜,追踪他来到此地,我要了结他的性命!”
女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连声说:“好!好!好!既然你能揭总门长的榜……想必真有本事,我……有事托付与你:我的女儿在他的手里……我求你不仅杀了他,还要照顾我的女儿!如果你能……做到,我这山庄内所有的金银财宝,都是你的!”
他摇头说:“我不要你的钱!”
“你不要我的钱,我怎能对女儿放心!”女人说,伸手从衣内取出一方手帕,抖开,用手蘸自己的血颤抖着在帕上写下“赠庄”二字,大喘了两口气,说,“我将此帕交付与你,作为……我的凭证,你杀了那人,照顾我的女儿,便可拥有我的山庄……若有人疑你,便给他看此帕!”
他犹豫着接过手帕,女人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拜托了……”一口血涌出,闭上眼睛,玉体下沉,再也不动了。
他叹了一口气,将女人轻轻放在雪中,解下大氅盖在女人身上。他看了看手中的手帕,叠了叠塞入怀中。抬头望了望村外矗立的大山,剑眉一立,他向大山走去。
出了村子,穿过荒林,向山上攀登,他施展轻功,不到半个时辰便上到山顶,再翻到西坡。在浓云未压实的西天边,夕阳洒来最后一团暗红的余辉。在又一片枝杈乱刺的树林中他看到了一座破庙。
他步入破庙,进入正殿。大殿内有一尊庞大得仿佛小山一样的佛像,佛像下一团昏暗的光线中立着一张破桌,桌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端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女孩身边站着一个细高佻身穿白衣的男子。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映照着女孩一张白皙惊惶的脸,那脸上有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眼睛里流转着一团即便沉重的哀伤也熄灭不了的美丽光彩。女孩一半的身体在灯光中,另一半则浸没在暗影里。那名男子完全在暗影中,只是暗影压不住他的煞白的皮肤和衣衫,尤其他的白衣,似乎在发光,一晃一晃的。
男子看了他一眼,用细柔的声音问道:“来者是谁?”
他朗声答道:“无名无姓,不值一提的江湖小卒,人们都叫我‘无名氏’。”
男子大笑,他指着他转头对女孩说:“你听见了吗?他的口气有多傲!他先说自己是江湖小卒,后又说自己是‘无名氏’!”
女孩恐惧地看了男子一眼,身体在发抖。
男子看着他对女孩说:“你不懂,这江湖中有个手段狠辣的刀客,名震黄河两岸,就叫‘无名’!”他扫视了一眼他身上布满灰尘的青衣,说,“此人来无影去无踪,行迹无法琢磨,只知外穿青衣,人送雅号:青尘隐狂刀!”
“青尘隐狂刀”,正是他的名号,只是这名号来得并不雅,源自他的外观:他行走江湖大多数时候只靠双脚,风里来雨里去,尘土裹身,不是他不爱干净,身上却总是脏兮兮一片。为了不显脏,他才爱穿青衣。江湖人不知,便这样称呼他。
男子侧头看了一眼他的腰,问道:“咦,你的刀呢?我听说你有一把奇快无比的刀,在哪里?”
他的腰间只有一具空空的刀鞘。
他说:“会让你见识我的刀的!”
男子冷冷地笑道:“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天下闻名的刀客!本想等那女人的援手,以为需要些时日,不愿闻尸体的腥臭,才上到这山上。没想到一日不到你就来了,真是乘兴之致!”他“啪”地一声甩起外衣,猛向他飞来。
男子扑来如一只雪白的惊鸿,双手一分,其手中各多了一把长刀。长刀飞舞,成漫天刀影。
他在刀影间穿梭,刀锋自他眉前鼻尖扫过,他右手轻探,暴喝一声,一掌拍向男子的左太阳穴。
男子惊叫,白衣圆旋。
“砰!”他的右掌正中男子的头。
那男子的长发蓬张,颅骨碎裂,碎片顺着他的掌风喷射而去。
他抽身,一丈之外站稳。
那男子的身体后退,弓步站稳,却一晃,“哗啦”地一声软瘫在地上。
大殿内一片安静。
女孩惊瞪着一双大眼晴看着他与那具无头的白色身体。
“如此轻易?”他想。
没有血。
那身体上干干净净,周围也干干净净。
他缓步走向那身体,再前望被他打烂的头颅碎片,愕然发现那些碎片竟是一些木块。
他走到那身体前,脚踩着推了推,那身体晃了晃,他看到身体的脖子、袖外的双手都是木头制作的。他弯腰掀开白衣视其内部,看到了木头躯干。
这是一具人偶!
“怎么回事?”他抬头望向女孩。
女孩惊惧地望着他,身体颤抖,无依无靠的小鸟一样。
大殿内不知为何起了风,风轻轻拍打着他的衣襟。
“嘿嘿嘿嘿!”男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果然是高手,我杀尽那个村子里的人,被山庄的一众好手围攻,也没人识破我的机关人!”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尽大殿里每一寸角落。
“只是,仅凭这般身手,还不足以与我为敌!”男子的声音冷笑道。
风越来越大,尘土暴起,小沙粒扫在他的脸上。
疼!
他伸手在脸上一摸,在眼前看,惊讶地发现手上有血。
“是我的血,沙粒割伤了我的脸!”他想。
“呼!”一阵风吹来,他猱身错臂挡在脸前,风顺着他的袖管穿进他的衣衫,他的手臂剧痛。
他把手臂横在眼前看,发现手臂上有长长齐齐的割口,血流不止。
那割口与刀口无异。
“是刀风?或是剑气?”他惊骇地想,“不对,没看到有人挥剑,怎么会有剑气?”
“轰!”又一团狂风袭来。
他纵身飞起,躲过风身。冷飕飕的风还是灌进他的衣内,让他的皮肤疼痛。
他还未落地,身后墙壁“喀”的一声厉响。
他转头看,见身后厚大墙壁上出现了一道一丈多长的深深齐齐的切口,就像长刀的刀尖扫过的西瓜。
他落地,前望。佛像边女孩端坐的桌旁,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女孩娇弱的面孔在昏昏的火光中忽隐忽现。
“这样大的风,那灯火为何不熄?”他想道,“只能说明,风来自那个方向!”
“轰!”又一团强风袭来。
他猛拔身在空中,还是慢了一步,胸前的衣袍被“仓”的一声割去一块,他的左手臂被割出一道两拃长的刀口,深可见骨!
他还未落地,身后的墙上又“喀”的一声——强风撞在墙上,再次在墙上切出一道长长刀口。
他落地,身边尘土乱飞,小沙粒映着灯火晶闪。
他扫视前方女孩周围,心里想:“他在哪儿?风是从女孩身边刮出的,他肯定躲在女孩附近!”
但女孩身边除了佛像、桌子、油灯和她身下的椅子什么也没有。
灯火更剧烈地摇晃,女孩身上黑黑的影子随着灯火不断地前扑后移,忽尔将女孩的脸埋进一团无法视透的黑暗中,忽尔又退避让暖亮的光映染女孩柔和的面庞。
大殿内的风稍稍平静了一下。灯火趋稳。
“那男子一定在女孩的身边,不管他在哪儿了,先冲上去再说!”他想,将手臂上的伤口用衣袖紧裹,提起一口真气,身体便如离弦的箭一样射向那女孩。
女孩大惊,身体后仰。
他落在女孩身前,挥拳在女孩周围乱击。
女孩的身边确实空无一物。
“他在哪儿?他在哪儿?”他心内叫。
“轰!”一团狂风将他整个卷住,升腾而起。他的身体翻滚在空中。
“仓!仓!仓!仓!仓……”看不见的刀锋在他的身上乱割。他的衣服被切碎,身上出现无数刀口,血四处乱喷。
桌子上的油灯“呼”地一声熄灭了。
他惨叫,风散开,他摔在地上。
他在地上疼痛地翻滚。
“哈哈哈哈哈……”男子的笑声如鬼魅一样回荡在他的四周。
他忍痛挣扎起身,身上流的血汇成小溪淌到他的腿上再淌到他的脚下。
他惊骇地四望,眼前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大喝一声,身体上蹿,猛向大殿顶撞去。他的臂、肩、背将岩石一样坚硬的梁和其上的椽木撞断,身体穿出瓦片飞在大殿外的高空。
脚下是黑林以及沉浸在晦暗的夕照中的雪野。
他落在林中,身体几乎摔倒,手支在雪里。
右肩臂疼痛,他想,肯定是撞断大殿梁时也撞断了右臂。
身上的血不停地流,冷风袭来,身体又痛又冷。他摇摇晃晃地向山上走。
出了树林,身后传来男子阴砺的笑声。他转过头向下望,见那个女孩正步出树林,向他走来。
女孩的脸罩在一团深深的黑影中,她的身前被柔弱的夕阳推出一道长长暗暗的影子。
“他在哪儿?”他大叫。
女孩不答,只是缓步前行。男子可怕的笑声游荡在女孩的周围。
“他在哪儿?”他再次大叫,不断后退。流了很多血,他的身体乏软,脚下不稳。
一个“嗡嗡”声响在他的耳边,如蜂鸟翅膀的振鸣。
“我在哪儿?”男子的声音从女孩的身上飘出,“我就在你的眼前啊!”
女孩走近。
“这不可能!”他惊惶地想,“这不可能!”
是啊,这应该是唯一的答案了。
传说中的“白风破雪漫天梅”是个长发白衣的男子,但大部分见过他的人都死了,人们得到的讯息只是如那山庄女主人的遗言一样的只言片语。再加之机关人偶的障眼法,说明这个传说有可能是错的。
真正的杀人如屠畜的疯子其实是个女孩,是他眼前的这个容颜不过十六岁的少女。
这不是很明显吗?并没有一个男子自村外杀进村内,再穿过村子一路杀进山庄。实际的顺序正好相反,是一个杀手自山庄内杀起,趁山庄里的众好手不备,将他们一个个杀掉,再杀出山庄,屠尽村子。
就是这个女孩所为!
他惊怒地瞪视着走来的少女,咬着牙暗想:“她竟杀了自己的母亲!”
“轰!”地上厚厚的积雪被扬起,一团气流破开雪雾向他奔袭而来。
他大叫着向一边扑倒。
风在他的眼前掠过,抽打着他额前的长发,他愕然发现风中有映着雪光精闪的团团小粒儿。那是精钢打制的沙粒儿大小的蒺藜!
这就是看不见的刀锋的真面目!
钢蒺藜御风疾飞快如利刃!
他扑倒在雪地上,身上的伤口撕扯剧痛。
女孩儿的身上男子的声音再次大笑:“就这样么?我尚未尽兴!站起来,快些站起来!我要一点一点割去你的肉,就像凌迟!我不会让你马上死,我要看着你受苦!”
“你会御气弄风之术!”他支地跪爬着站起,血道道洒在雪中,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他说,“因此你才可以杀人不留痕迹!”
“哈哈哈哈!被你识破了,但又怎样?你能杀了我么?若要杀,就来啊!”男子叫道。
他的头顶,蜂鸟振翅般的嗡鸣声愈重。他凝重地望着女孩的脸。
女孩继续向他走近。
“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哦,我知道了——你并不肯定。可是,这里除了你和我还有谁呢?我只可能是这个娇弱的少女啊!要想杀死我,就须向这个少女动手!”男子叫道。
他猛扬起左掌。
少女吓得“啊”的一声尖叫。
他的身体一震——那分明是个女孩啊!
男子的笑声又起,他说道:“你犹豫了,你在想:这明明是两种声音!只是,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也许是这个女孩在模仿男声说话!她在迷惑你!”
女孩大叫道:“我没有!我没有!”
男子的声音又说道:“哦,她也可能会腹语之术!腹中之声和口中之语判若两人!”
女孩哭泣起来。
男子的声音叫道:“你还在等什么?来杀了这女孩啊!”
他扬着手犹豫着。
女孩来到他的面前,罩在暗影中的面容清晰起来,他看到她用一双忽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似是哀求。
他高扬的掌上灌入真气,脸狞厉起来。
“你还不想杀她么?我来给你加把劲儿!”男子的声音大叫。狂风再起。
他的头顶“嗡嗡”的暴鸣声直撞他的耳鼓。
地上的雪被扬在空中化作一团映夕阳的红雾,女孩的衣衫被风吹得鼓胀飞扬,她的长发飘舞。精钢蒺藜粒儿一团团闪烁在风中。
风自两个方向向他袭来!
他大喝一声“斩!”手挥向眼前的女孩。
女孩尖叫。
“嗡嗡”的蜂鸟振翅声中夹着悦耳的龙吟。
电光骤闪!
“轰!”雪浪以他和女孩为圆心向四周排开。
他后滚摔倒在地,女孩也摔在地上。
雪雾飘渺。
风散去,精钢蒺藜粒儿“沙沙沙”地洒落在雪中。
他艰难地转头望向女孩。
女孩躺在雪中,她的身前是那道黑黑的阴影。尽管她躺着,阴影仍近两丈长地伸在雪上,与雪反衬,醒目得仿佛一道污水。
阴影上插着一把钢刀。
阴影在呻吟,而后仿佛污水中升起一团白云,有一具白色的躯体自阴影中鼓起。
那是一个长发白衣的男子,他摇摇晃晃地起身站在雪地上,细瘦高挑。阴影消失。
他看着男子,见他长发如瀑布一样披散在脸两旁,脸白似无血,细眉长眼红唇,容貌俊俏,只是眼中暴闪着癫狂的光芒。男子的身上一席如雪的白衣,他的背上插着钢刀,刀尖儿自他的胸口探出。钢刀的刀柄上伸着两对长长的如羽翼一样的金属物体,两对物体不停地“嗡嗡”地振动着,让它们仿佛四团金色的光晕。金属物体振动得越来越慢,最后停住,确是两对黄金翅膀,只是蛇一样扭曲着。
血自男子的白衣上漫延开来,一些顺着他的腿流到地上的雪中。他看了看胸口的刀尖,惨然一笑,说:“原来,你早把刀祭在了空中,看来你和我一样,懂得御气之术!但你比我还要深藏不露,即便身受重伤,也不轻易出手!”男子看了他一眼,说,“不愧是天下第一刀客!”
“扑通”,男子摔在雪中,再也不动了。
他自地上艰难地爬起,女孩也从地上爬起来。他摇晃着又要摔倒,女孩扑过来扶住了他。
女孩紧紧抱着他,大大的眼睛关切又感激地看着他,她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散发着幽香。他笑了笑。
女孩轻柔地说:“你一定要坚持住,我这就扶你回山庄,那里有药,会医好你的!”
女孩努力地扶着他向山下走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雪地中躺着的白衣男子,见他的血已经殷红了周围的雪,就像一团繁茂正盛开的梅花。他叹了一口气。
他的耳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子的声音:“先生,恭喜您,您的‘叹雪山庄任务’圆满完成,用时35分钟48秒,快于百分之八十三的玩家。您需要将您的成绩展示在侠义大厅内吗?”
他的身边“唰唰唰唰”一阵乱闪,一个又一个身穿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衣衫的侠客出现。每个侠客的身边都扶着一个女孩,那些女孩的容貌、衣着与他身边的女孩一模一样,仿佛复制粘贴出来的一般。
新出现的侠客们有说有笑,有的伸手在女孩的身上乱摸,而女孩们始终温顺地笑着,紧紧依着这些英雄。
刹那间雪地山坡上一片喧哗,仿佛酒鬼群聚欢饮的集市。
他看着周围的玩家们皱了皱眉,并不去看他们身边的女孩,而是低头对自己的女孩轻轻地说:“咱们走吧!”
女孩俏丽地一笑,扶着他向山下走去。
可是没走几步,女孩的影像模糊了。他一怔,随即听到一个“嗡嗡”的引擎声。
“不,别别别……别这样!”他心里叫道。
女孩“滋啦”地闪成一团晕,而他身边的世界同样闪成一片晕。他的耳边响起那个轻柔的女声:“先生,您的线路出现问题,您即将退出《沐血高歌》的武侠世界。”
“不,等等!等……”他大叫起来。
“唰!”一团昏暗。
他张开眼,眼前是有斑斑污痕的透明防护面罩。他回到了现实的世界。
现实的世界是昏暗的,这并不是因为太阳西落——当下的时间是上午十点过一刻,这个时刻本来是一天中阳光最为爽朗的时候——而是由于天空覆盖着厚厚的核污云。核污云下的光线,像核战前的阴雨天。
他所在的位置是夕睡城的外城,这座外城驻防着军队,居民都是穷人,所以被称为“穷人区”或“外边”。这里的建筑一部分是由粗制的粘土砖头、混凝土砖块建造的四四方方的灰色房屋,一部分则是用木桩、木板、金属板、棚布搭建的棚屋。但不管哪种建筑都是依靠着外星建筑残体建造的。这座外星种子城市的外城到处生长着高大的外星建筑残体,这些残体有的一、二百米高,有的数米高,它们规划着外城的空间。遵循着外星建筑残体的空间结构,用粘土砖头、混凝土砖块或木板垒建成墙将外星建筑残体包夹其中,夕睡城的人建造了他们的房屋。房屋的建筑材料来自夕睡城西南二、三十公里外的废弃的夏川市。
万万千千的灰突突的块儿状房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成为一座又一座小山,看着很像核战前巴西的荷欣尼亚贫民区。房屋之间连接有简陋的木制或铁条梯道。房屋山中高高低低架设着无数座盘山桥梁,山下山内还穿梭着无数条小道、狭巷和曲折漆黑的隧道,形成了外城独特的交通系统。
这些房屋粗糙丑陋,它们的外墙壁上没有防水层,裸露着灰暗的砖块和砖块间的一道道粘合水泥,仿佛沼泽蒸腾着厚重的水汽一样散发着浓郁的荒败的气息。有的房屋的墙壁上或多或少遗留着大火焚烧过的痕迹、或密或疏散布着深深浅浅的弹洞。有的墙壁上还有被爆炸物炸出的坑洞,有的洞贯穿了墙壁,可以通过洞看到房屋内顶着墙挡洞的器物。与焚痕、弹洞、爆炸洞相对应的是房屋墙边、街道上横着的无数扭曲的、锈迹斑斑的铁皮车壳,这些铁皮车壳明显也经历过大火的焚烧。
房屋墙壁上开着或大或小的木头、铝合金或钢铁窗户,窗户上玻璃破烂,或遮着塑料布作风挡。有的房屋的顶部是水泥平顶,有的顶部则用铝皮、铁皮或胶合板铺防水布搭成遮雪棚。棚子是作仓库用的,但里面不会有值钱的东西,大抵是人们拾荒得来的破旧衣物、准备劈了烧火取暖用的木头柜子、桌椅等杂物。房屋之间、巷道里蛛网般混乱地盘缠、悬吊着黑粗的电线。
一些无家可归的人三三两两地或坐或躺在街道边,他们围拢着一根仿佛消防桩般的黑铁柱,身上有数据线连接在黑铁柱上。
此时他正倚坐在一座高架桥的人行梯道口的护栏边。他同样无家可归——逃难到夕睡城的难民太多了,住房供不应求。他倚坐的地方也有一根黑铁柱,这是一座网络终端。打开黑铁柱的壳门可以看到一溜数据线接口,将数据线一头插到后脑或义体的脑机接口上,另一头插到黑铁柱上就可以联上虚拟现实网络。这座网络里有数百款对所有人免费开放的虚拟现实游戏,它们可以让人逃离痛苦的现实世界进入天堂里幸福地生活。他的身边躺着六个不同程度的机械躯体置换者,都通过那根黑铁柱连接着网络,沉浸其中。向梯道下方看,还能看到几根黑铁柱和更多的网络沉浸者。网络沉浸者或说流浪汉们从梯道上绵延到梯道外,绵延到街道里、他人的房屋旁,灰乎乎一片。
他身边的那六个人一动不动,防护面罩后面的脸平静而僵硬,就像经过化妆的死人的脸。他们是不是死了,他分不清——死了也不稀奇,在这座城市中死亡是常态。他看到两只饥饿枯瘦的老鼠在这些躯体上爬来爬去,它们想找到一个破洞钻进去,啃食机械躯体内残存的肉体器官。
外城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人声,就像墓地。
天上飞着雪,真的雪。他像游戏中接梅花花瓣一样伸手去接,雪落到他笨拙的聚合物手指上闪烁了一下,细看,是一粒粒小小的雪晶。雪下得不大,远近还没有积白。他听到身体内空调机发出异恙的“嗡嗡”声,显然是故障了。空调机没能有效地为他残存的肉体供暖,所以维生系统才强行切断了他与虚拟现实网络的连接,提醒他他可能有生命危险。
他是个因感染了神经病毒被切去了四肢的人,他的状况在这个末日世界里很常见,并不算糟糕。他贴身穿着防病毒用的密封式塑料防护服,防护服将他的肉身与外界完全隔开。防护服没有袖与腿,有一个鱼缸式的头盔,头盔的前半部是个可打开的透明面罩,面罩上有滤气装置。他的头有一部分毛囊被破坏,此处头骨安装着半埋式的脑机,脑机通过数据线、电源线与头盔相联。他的防护服外穿着无袖无腿的连体厚绒内衣,内衣外面捆绑着由钢铁甲壳、聚合物纤维索、虚拟神经控制芯片及线路、电池组、空调机、线缆组成的外骨骼连接架,连接架通过数据线和电源线联着防护服头盔。连接架的肩部与胯部安装着粗笨、简陋的钢铁手臂和腿脚。他的脑机通过头盔连接着外骨骼,通过外骨骼的虚拟神经系统控制着机械四肢。依赖OCP研制的高水准的虚拟神经系统他对机械四肢的控制有如肉身一样灵活。
他的外骨骼腰部紧紧地扎束着一条携物腰带,腰带左右各有一个小包,里面放着他的吴-罗蒙诺索夫凝合态物质电池、同样由吴-罗蒙诺索夫物质制作的抗辐射药剂、一把枪以及从“兼爱之家”社团领来的一块玉米糕。这些和他身下作垫子用的拾荒大袋是他的全部家当。尽管有空调机但为了省电他还是在身上裹了一件厚大沉冗的羽绒袍。因为宿街卧雪,这件前主人不知是谁的旧袍肮脏油腻,处处破洞。
他扬手“咚咚”敲打了两下胸口的空调机,空调的“嗡嗡”声奇迹般地消失了。他再次抬头四望,想找个避雪又可以连接网络的地方回到网络中。
他僵硬地支身,站起,正要顺梯道向下走,却发现桥下走上来两个人。
那是两个全身型的机械躯体置换者——即除了脑或再加上少量脏器全身都置换为义体的人。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两个人边走边弯腰翻弄梯道上的网络沉浸者。诡异的是,他们的翻弄并未惊动那些人——那些人的身上都安装着触碰警报器,上网时他们会把警报器打开。他注意到一个人将一个多半个身体机械化的流浪汉翻过身,用蓝光闪烁的等离子枪切割开他的左胸甲。那人将手伸过流浪汉左胸甲上的红亮的热熔口,拔开一束数据线,而后将自己手臂上的数据线连接到流浪汉的身体上。
“他们在干嘛?”他慌张地想。全身型的机械躯体置换者因为自然的神经系统被破坏大多数脾性乖戾、残暴,让人害怕,更何况这两个人行为异常。他慌手慌脚地拣起拾荒袋、裹紧大袍转身向梯道另一端的高架桥走去。
“嘿,你,停下!”身后有个人喊。
他回头,吓了一跳,他看见两个人之一向他走来。
那个人的机械身躯高挑细长,乍一看很像一个用几根长长的竹竿拼接成的有两层楼高的稻草人。他的躯体外壳由钛合金制成,表面做过精细的防腐处理,因此光滑闪亮。让人惊讶的是这副躯体关节繁多,仿佛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可以旋转、移动;而且躯体上到处是螺栓插槽、数据线和电源线接口。他像天鹅一样弯曲着长长的脖子,脖子顶端挑着一颗因为有几个宽大的线缆接口像骷髅一样的金属头颅,他的脸是一张白陶瓷面具。这面具很像稻草人画在白布脑袋上的脸。他弓着腰、半蹲着腿,双手几乎搭在脚边,给人以佝偻、病态的强烈的不舒适感。
高大的稻草人轻轻两步就跨到他的身边,右手攥住了他套着塑料防护服的脖子,像长竿钓鱼一样将他提起。稻草人将他提到脸前,让双眼是两道黑黑细缝的面具对着他的脸。稻草人左手伸出、张开,手心射出一束光,光组成了一个立体人物影像。稻草人问道:“见过这个女孩吗?”
那个人物影像是个身材高瘦的东欧少女。她十八岁左右,头戴黑色毛绒风雪帽,金黄色的微卷的长直发,有一张底色苍白两颊潮红的脸。她的脸颧骨圆润下巴俏尖。那脸上有一双细长浅淡恰好能描绘出其前额线条的长眉毛,有一对宁静、温柔的似乎任何事都不会将其扰动的夜一样的狭长眼睛——黑色的眼睫毛超出人理解得长,嘴唇红润玲珑。她的身上穿着同帽子一样质料的黑色毛绒的风雪长衣,长衣下长长的腿上穿着一双长筒高跟皮靴。
女孩给人的整体感觉是从容、优雅、端庄、恬静又有些冷漠,就像寒冬无风的午夜飘下的雪花。
稻草人晃了他一下,面具上血红并微笑的浮雕嘴发出凶狠的声音:“见过这个女孩吗?”
“没、没有……”他说,因零件生锈而不大灵便的聚合物右手悄悄侧伸,自腰包内抽出枪。
“再仔细看,废物!”稻草人说,“不要看她的脸,因为她每次出现容貌都会改变,看她的身形!感觉她的气息!”
“我、我从没见过她!”他慌张地说。
“好吧,我相信你,但我要把你的身体打开,找出你的音视频记录仪器检查一下。你的记录仪器应该有此前48小时内你周边环境的音像记录,根据记录我也许能发现这个女孩的行踪。”说着稻草人的左手比划在他的身体上。
他大叫,羽绒袍落下,右手飞速将枪顶住稻草人的脸,枪声响起。
“砰、砰砰、砰砰砰……”他一口气打光了十发子弹。
他的身体因强大的后坐力而凶猛地震颤。而稻草人苍白的面具被打得火星迸蹿白末喷飞,面具后面的头颅被震得左摇右晃。
他举着微冒青烟的枪呆呆地瞪着稻草人。
稻草人的面具上分布着十个弹洞,已经烂掉了。
静了静,稻草人将碎烂的面具扯下,扔在地上,露出罩在透明聚合物面罩后面的血肉模糊的人脸,那张人脸仿佛是将脸骨上的肉剔下来拿到菜板上乱剁一气再糊回脸骨上的样子。人脸上两只凸出的眼球滚动了一下,认真地看了看他手中的枪,说:“2142年格洛克公司推出的一款专用于对付机甲身体的个人防卫武器,叫作‘掌中雷’。无手动保险,纯双动击发,它发射10x38mm的铜皮钢芯穿甲弹,50米距离内能轻易射穿60毫米的匀质钢板。哈,你这样的连房子都住不起的废物怎么会有这种武器?是拾荒私藏的吧?”他指了指地上,又说:“我的面具是作背衬的凯芙拉纤维层覆碳化硅陶瓷板制成的防弹板,为了让它像漂亮的陶瓷手工艺品我还在表层认真地涂了闪亮的白色漆料,我挺喜欢这张面具的。可是,被你打坏了!不过没关系,因为我知道你赔不起,所以我原谅你了!”
稻草人左手抓住他持枪的右手,只一扯,就硬生生地扯断了他肩上的固定螺栓将他的右臂扯了下来,于是虚拟神经电信号强烈地刺激他的大脑,他疼痛地嚎叫起来。
“但是我还是要拿到你的音视频记录仪器——这是我的工作。”稻草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