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愿

半夜十二点。
窗外的月光透过帘子轻飘飘的照进来,萧草蜷缩在床上,裹紧被子,睡不着。
脑子里全都是那张照片和凌丰一言不发的削着土豆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她脆弱、无助,可是却死死撑着,绷紧的身体仿佛一直在展示她内心的压抑无处发泄,即将爆炸。
凌丰做的可乐鸡翅很好吃,但萧草却再也不想吃第二次,和鸡翅甜蜜的味道相伴的,是沉默压抑的饭桌。
之后她们又各自沉默着回房,凌丰对她露出一个根本不开心的笑容后,消失在门背后,只有门上的奖状在无风自动,可最后也慢慢归于平静。
前院突然传来了“砰、砰、砰”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尤为明显。
萧草被吓了一跳,披上衣服起身,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看到了楼下那个不断在挥打出拳的人。
她穿好鞋子,轻手轻脚的下了楼。
借着月光,萧草看清前院挂起了沙袋。那个沙袋平时放在凌丰屋里,此刻却被她搬到了院子里,挂在廊下的老槐树上。
她还穿着白天的那身衣服,手上戴着露指手套,一拳一拳的砸向沙袋。
与白日的乐观热情不同,此时的她咬着牙,沉着脸,白色的T恤被汗水浸湿,露出结实的后背,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发力绷紧,破风的拳头砸在沙袋上,沙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她压抑在内心的呼喊。
萧草站在阴影里看呆了。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凌丰的力气有多大——那种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压迫感和野蛮不受训,让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随着对方的拳头砸在胸腔里。
“谁?”凌丰停下动作,警觉的回头。
看到是萧草,她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抬手把额前湿淋淋的头发往后一推,她大口喘着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萧草有些不知道看哪里,局促道:“我睡不着,听着声音,下来看看……你这是在干嘛?”
凌丰随意的擦了把脸,扯了个笑,“吵到你了?我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心里烦了就想打两拳。这个——”她拍了拍沙袋,声音轻了下来,“是我妈小时候看我老是拿砖头打,怕我打坏了手,缝的。”
萧草看向那个军绿色的沙袋,布料是厚实的帆布,但年岁久远,外面已经起了毛边,可离近了能看到工整细密的针脚,足可见缝补的人的用心。她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沙袋的场景,发暗的破旧沙袋和崭新的口红挤在凌丰的屋子里,当时疑惑惊异的感觉再次涌现——不拘和修饰究竟是怎样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
看着冷着面孔的凌丰,萧草心知现在问口红的来处是不合时宜的。于是她只是走到一旁,道:“那你不介意我站在这里看吧?”
凌丰脸上的笑松快爽朗了些,“当然,不过夜里冷,你这身薄不薄?”
萧草裹紧外套,摇摇头,“不冷。”
凌丰见她这样说,也不再问,继续向沙袋不间断的挥拳。
单调的“砰砰”声在深夜的小院里响起,又像单单响在萧草的心里。
又打了好长一段时间,凌丰脱了力,走到墙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闭着眼。
萧草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出来,塞到她手里。
凌丰看着水,没推辞,喝了一大口,又随手放在旁边地上。
萧草没说话,默默的蹲在凌丰身边。
晚风吹起萧草的头发,有几缕飞起拂向凌丰的脸颊,她躲了躲,风也停了。远处的雪山在清辉的月光下散着暗淡的银光。
凌丰扭头看身旁的萧草,她日常编起来垂腰的麻花辫散了下来,头发打着卷的垂下,整个人没有了木讷的乡土气息,配上那副眼镜,反倒多了些清冷的书卷气,像是山野清泉下的野草,坚韧而不服输。
凌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微卷的发梢,可看到自己粗糙的手后,终究是攥紧拳头收了回来,只对着萧草扯起一抹笑,“这个眼镜很衬你。”
萧草怔了怔,而后温柔带笑的抚上镜框,“嗯,姐姐也是这么说的。”
姐姐。
凌丰想起来,萧草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她姐姐给她找了这份工作。萧草只是一个暂居于此的旅人,她来自于外面,属于外面,她是生长在外面的小草,可自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她可以随时离开,回到属于她的明亮的写字楼里,过着繁忙而充实的生活,而不是像自己一样,走不出这连绵的雪山小镇,走不出这压抑的笼子。
她低下头,看着由于砸沙袋而泛红的指关节,上面因为常年的训练早已磨出薄茧,心里揪了一下。因为她发现自己和眼前的这个温柔安静的女孩,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仰头靠在墙上,“……萧草,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萧草认真想了想,道:“很繁华,有很多机会,很多可能,可以认识很多有趣的人,可以见到很多不一样的生活,还有,很自由。”
凌丰笑了笑,很向往的道:“自由,真好,我也很想去看看。”
萧草想说“那你就去”,可是脑海里浮现那次山上对方的那句“我走了,我妈怎么办”,又止住了话。
“你觉得这儿的雪山好看吗?”凌丰突然问。
萧草看着远处,“好看,刚来的时候,觉得像世外桃源。”
凌丰笑了笑,眼神却有些落寞,“我也觉得好看……我其实挺喜欢这儿的,喜欢这山,这水,喜欢晚上安安静静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是……这地方再好,却容不下我。”
萧草转头看她。
凌丰苦笑了下,看着自己的拳头,“我不爱穿裙子,不爱化妆打扮,力气比一般男生都大。我知道我妈是为了我好,她总觉得她老了以后,我一个人会受人欺负,她受够了一个女人生活的苦,所以怕了,怕她的孩子还去受她的苦,所以总想让我找一个‘能保护我’的人嫁了,一辈子安安稳稳的活。”
她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如果不是我自己想要的生活,再多的保护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转过头,看着萧草,“笼子里的野麻雀,衣食无忧也开心不起来。我总说想出去,不是不喜欢这里,只是想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在那里,无论我是天天打拳,还是一辈子不结婚,都没人管我,没人觉得我是异类。”这是她第一次向别人吐露自己的心里话。她本能的觉得,说给萧草听,萧草会懂。
萧草看着凌丰,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了。她明白这种“想逃出去喘口气却根本离不开”的绝望,也理解这种打着为你好的逼迫。为了逃出那个家,姐姐为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而凌丰,她的身边甚至没有人引导她、帮助她。
她的痛苦,除了压抑再压抑,无处可泄。
她抬起手,伸向凌丰,最后犹豫的按在对方的肩膀上,学着姐姐的样子,笑着道:“凌丰,你是一只凌风飞翔的小鸟,你要相信,自由就在前方不远处。”
说完这句话,萧草心口猛地一颤。
脑海里毫无征兆的闪过姐姐那张满是泪痕的脸。那是她人生最黑暗的夜晚,姐姐从校外匆忙赶来,死死抱住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萧草,你是一根深埋地下的萧草,你要相信,阳光就在前方不远处。”
这句话像是一道深入地底的回音,穿越了这几年痛苦的时光,此刻,正被萧草轻声传给眼前这个人。
夜风拂过,恍惚的回忆被吹散,萧草的视线重新聚焦。
凌丰怔愣的看了她好几秒,随后笑了起来,很温柔的笑,“没有想到,你会对我说这种话,不过,也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她心里清楚,萧草只是在安慰她。她早就对所谓的“自由”不抱希望了,如今的挣扎不过是野性的余波尚未彻底消。可看着萧草认真的样子,她还是决定把这份好意稳稳接住,于是笑着道:“是,是,自由……”有什么明亮的东西划过她的眼角,她扭过头,被夜空中绚烂的流光撞了满眼,“就在前方不远处。”她喃喃着说完剩下的半句话。
“流星!”萧草站起身,有些激动的拉起凌丰,“快,许愿吧!”
凌丰闭上眼,双手交叉在额前,很认真虔诚。
萧草站在一旁,看着凌丰被月光细细描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星光消失在天际,凌丰也睁开了眼,她看向萧草,“你许的什么愿?”
萧草收回视线,看着地上的石板,“没许,我没什么愿望。”
凌丰撇撇嘴,“怎么能没愿望呢,你叫我许,自己却耍赖。”
萧草笑笑,“我许了,只是说出来就不灵了。”
凌丰这才又笑起来,“好啊,你也会逗人了!”说着冲上前,作势要挠她痒。
萧草本能的缩了一下,自从那件事后,她就再也不习惯和人这样毫无防备的亲密打闹了,身体往往会先于脑子做出紧绷后退的反应。但凌丰的手没真碰她,只是虚张声势的吓她,在半空中晃了两下,自己先笑了。松了口气的萧草看着对方在月光下再次开朗起来的脸,也笑出了声,随后闪身躲开。
凌丰又作势追过来,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你来往往的打闹起来。
萧草确实没有什么愿望想许,因为生活给过她奇迹后又生生毁灭了,没有给过她奇迹可许是看到凌丰许完愿,又充满希望的亮晶晶的眸子,她也产生了想许愿的冲动,于是她在心里十指交握,笨拙的学着凌丰刚才的样子。
一愿凌丰可以如自己所愿,活得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二愿姐姐可以越来越好;三愿自己不要再成为别人的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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