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粉色的兔子

镇上的集市常年来是游客聚集的地方,即使现在是淡季,但仍旧热闹非凡。
萧草不适应这样热闹的环境,低着头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凌丰身后。凌丰大步走在前面,用身子帮她挡住前方拥挤的人群,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萧草好好跟着。
为什么会来这里。
萧草的思绪回到了昨天晚上。
打闹完的两人气喘吁吁的坐在院子里的小藤椅上,萧草感受着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夜晚的风吹过她难得空旷起来的心脏,突发奇想的,她拿出手机,想要和姐姐分享。
可是当看到手机上碎裂的屏幕后,她滚热的心瞬间冷却下来,打开的聊天界面静静的躺在那里,最后暗了下去,她的脸也一暗一明,而后归于沉寂。
凌丰突然从旁边凑过来,看着她的手机屏,难以置信道:“屏幕坏成这样了你还用?!”
萧草猛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没事,只是屏幕碎了,还能用。”
凌丰却不认同,“明天正好镇子上有集市,我带你去修手机屏。”
萧草慌忙道:“不用,这是我姐姐送的,我……不想换。”说到最后几个字,她低下头,看着腿上的手机,手指轻轻摩挲。
听到这话,凌丰原本要劝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的视线落在萧草低垂的脸上,停了几秒,有些烦躁的揉了下头发,妥协道:“行,不换就不换,那买手机壳可以吧?”
萧草想拒绝,凌丰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似的,立即抢话,“你不去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多买几个总有喜欢的。”
萧草闭嘴了,她有些无奈,可心里暖融融的,“好,我和你去,可以了吧?”
凌丰露出一口大白牙,“当然!”
于是时间回到现在。这就是萧草和凌丰在这拥挤的人群中挤来挤去的原因。
凌丰一边挡着人群,一边左右张望,“欸,我记得她就在这附近啊?”
“是不是今天没来,那咱们不找了。”萧草在后面轻声道。
“不行,我肯定得找到!对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说着,不等萧草回复,就直奔水果摊去了。
欲言又止的萧草闭上嘴巴,无奈的笑了笑,也跟着过去。走到一处摊位前,那里坐着许多老爷爷,身前放着各自种的青菜,一边看摊子一边聊天。
萧草并未在意,却不防一句话灌入她耳朵里,让她整个人僵住,迈步的腿也停了。
“那是凌家那个丫头不,头发那么短,看起来跟个男人一样,一点姑娘样都没有。”一个有些白发的老爷爷低声说。
“一个女孩,天天学男孩子踢踢打打,没个文静样子,怪不得她妈着急呢,就这样的,以后哪个男人敢要?”另一个黑发的老爷爷接口。
“欸,他妈也是造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离婚,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吧,好好的闺女给养成了这样子,要我说,女人就不能太强势,这样对孩子都不好。”一个光头的老爷爷也说。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着,后面又说了什么,萧草根本听不清了。她低下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痛感让她异常清醒。她想冲上去大喊“你们闭嘴,她爱怎样就怎样”,可是脑海中随之浮现出老家的那些邻里街坊,他们也是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来评估她的作为,而她的父母和弟弟,任由那些议论在村子里传来传去,甚至以此为要挟,要她从命。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湿海绵,最终把那些反抗与勇气压进了肚子里。
远处买完水果的凌丰转身看到萧草没跟来,提着水果走了过来,“怎么了,累了?”
萧草抬起头看到凌丰那张阳光的脸,又飞快的低下头,把那句“他们在议论你”咽回了肚子,只是摇摇头说,“没事,我们走吧。”
凌丰没有怀疑,开心的提着水果和她说话,“你看,这草莓红彤彤的,个头也大,保准甜,回去后我给你洗出来尝尝,啊,还有,我还买了西瓜,”她一只手拎起,仿佛在拿一个玩具西瓜般轻松,“说是无子的,到时候咱们回去尝尝,啊,还有……”
她在喋喋不休的说着,萧草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自责和心疼在心里翻涌。她没有保护凌丰的勇气,一无所知的凌丰却还对她这么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终于看到了卖手机壳的摊子,凌丰带着萧草过去,“你挑,喜欢什么?”
萧草看着面前五颜六色的手机壳,觉得极其刺眼,她并不觉得破碎阴暗的自己能拥有这样鲜艳的色彩,也不敢接受凌丰热情纯粹的好意。她本能的后退半步,把手背到身后,像是个面对老师罚站的学生,低声道:“不用,我真的不需要。”
凌丰撇了撇嘴,直接对老板说,“拿粉色的兔子那个。”
萧草抬头看她,语气有些提高,“我真的不需要。”
凌丰固执的看了她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我只是想送你,就当时昨天你安慰我的谢礼,好不好?”说话间已经要扫码了。
萧草赶紧拿出手机要付钱,却被凌丰一手按在身后,怎么都动不了,眼睁睁的看着凌丰扫码付款一气呵成,然后一把夺过她手里那个黑乎乎、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利落的套上了粉色的兔子壳,还故意用力往下按了按,生怕她摘下来似的。
“拿着,这个比你那个黑壳子好看多了!”
毛茸茸的兔耳朵蹭着手心,萧草愣愣的看着这个和她一身黑色运动服完全不搭的粉色壳子,鲜艳的颜色似乎让她整个人都活泼了不少,可萧草却开心不起来,胸口像是被堵住一样发闷发酸。她下意识的去抠那个兔耳朵,想把它拆下来,但看到凌丰得意的笑脸,她的手又停住了。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回了旅馆。
凌丰真的把草莓洗干净,西瓜洗好端上桌子,拿出最大一块递给萧草,“尝尝,可甜了。”
萧草咬了一口,西瓜汁水在嘴里蔓延。她看着凌丰吃的嘴上都是西瓜汁,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心里的闷气才稍微散了一点。
可是,那几个老爷爷的话仍然像苍蝇一样,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凌华正好也从厨房出来,看到了吃着西瓜的两人,视线在女儿面无表情脸上顿了顿,又掩饰的转向桌子,看到了洗好的草莓和切好的西瓜,怔了怔,抬起眼,在萧草和凌丰之间来回转了转,神色有些复杂,但到底没说什么。
萧草站起来要叫凌华来吃西瓜,凌华笑着摆了摆手,出去了。
凌丰咬了口西瓜,目光死死盯在桌面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凌华一眼。
那之后,又是繁重的工作,直到晚上八点,两人休息了下来。
萧草正坐在屋子里休息,手中翻看着套着新手机壳的手机,指尖不断摸着上面毛茸茸的兔子耳朵。
崭新明亮的手机壳和碎裂的屏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越摸越喜欢,可在看到那碎裂的屏幕时,手上的动作顿住,脸上的笑意也被内疚取代。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凌丰推门进来,探着脑袋道:“走,带你过夜生活去!”
萧草很快收起手机,抬头疑惑道:“去哪里?”
凌丰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开心道:“之前不是说带你看广场舞吗,走!”
萧草转身想逃,被凌丰一把搂住肩膀,“不许躲,好了,跟我走。”就这样半推半就,两人走上了熟悉的小巷。
到了广场,震天响的音乐扑面而来,萧草看着几十个跳舞的大妈大爷,下意识想躲,可凌丰早有预料般挡住了她的退路,笑嘻嘻道:“你看我跳。”
说着人加入正在跳舞的大妈行列,身体胡乱扭动起来,逗得大妈们直笑。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边笑边道:“小丰不是说不喜欢和我们扭来扭曲吗,怎么今天来了?”
凌丰一边挥着手臂,一边笑着回应,“那不一样,带朋友一起来的,还不露一手!”说着指着萧草,大声道:“您看,那就是我的朋友,是不是特有气质!”
萧草正被凌丰乱七八糟的动作逗得弯起嘴角,猛地被提,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下,手足无措的对着那些大妈们点点头。
大妈们都夸她乖,凌丰也对她招手,“来不来,萧草?”
萧草飞快的摇头,生怕自己晚拒绝一秒就被凌丰拉上场。凌丰看见她这拨浪鼓似的摇头,大笑起来,整个人跳的越发卖力了。
萧草看着大笑大跳的凌丰,也不禁轻轻笑出声,憋闷的心更是松快不少。
跳完一首歌,凌丰直奔萧草,邀功似的问:“我跳得怎么样?”
萧草抬起头对她笑,“很好看。”
灯光下萧草黑框眼镜下的眼睛带着光,淡淡的笑意让她看起来很俊雅清秀,凌丰挠挠头移开视线,扫到了之前树下逗猫的女孩子们,眼睛一亮,立即对着她们挥手,然后扭头对萧草道:“走,我带你和她们玩去!”然后拉着萧草的胳膊把她拽进人群。
“嘿!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萧草!”凌丰拍着萧草的肩膀,大大方方的对着女孩子们说,“以后她出门,你们可得罩着点她啊!”
女孩子们笑着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热情让萧草像只误入狼群的兔子,她下意识的后退半步。
一个卷发女孩从兜里掏出几块糖,递给萧草,“好乖的妹妹啊,来,叫一声姐姐,姐姐就给你糖吃。”
看着递到面前的五颜六色的糖果,她的手僵在身侧,抬起头看着一张明媚的笑脸,脸色瞬间红起来,嘴巴张了张,根本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接,甚至连句“谢谢”都卡在喉咙里。
就在萧草不知所措时,凌丰伸手接过糖,然后往萧草手里一塞,温热的温度隔着糖果传递过来,她飞快的收回手,脸上笑嘻嘻道:“我们萧草脸皮薄,灵姐你就不要逗她了!”接着又低下头,凑近萧草耳边低声道:“灵姐就喜欢逗人,你别怕,我给你挡着。”
温热的呼吸拂在萧草耳边,吹起几缕鬓发,萧草的脸色越发红了,糖纸上残留的温度让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一下,接着木讷的点点头,然后对着叫灵姐的女孩笑道:“谢谢灵姐,那我就收下了。”
张灵意味不明的看了凌丰一眼,坏笑道:“小丰,你从哪里拐来这么乖的妹妹?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别被你骗了吧?我跟你说妹妹,别看她表面老实,心里可鬼了,可当心啊!”
萧草刚要摇头说些什么,就被凌丰一把搂住肩膀。
凌丰故作生气的对着英姐道:“好啊,灵姐,来我这里挖墙脚了是吧,林正,管管你家姐姐!”她对着站在一旁的短发女生道。
那个叫林正的女生摊开手,耸了耸肩,“我哪里敢管啊!”
张灵扭头看过来。
林正立即转移话题,“倒是你,凌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对朋友这么上心啊?”
凌丰一愣,“哪有?我平时对你们不上心吗?”
“少来,”林正撇撇嘴,拉长声音打趣,“平常你对我们,那是想怎么整就怎么整,怎么一到萧草这里,就护的跟眼珠子似的,灵姐逗一下,你就心疼的不得了,赶紧过来护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老婆呢!”
这话一出,几个女孩立即起哄的“哦——”起来。
凌丰的耳朵“噌”的一下红了,她飞快的扭头看了萧草一眼,见她表情未变,仍微微带笑,这才松开萧草,猛地冲上前夹住林正的脖子,羞恼道:“你瞎说什么,再说我可饶不了你了!”一边夹,一边还在偷偷用余光瞥萧草。
林正一边被夹着脖子一边笑,其她女孩也跟着笑起来。
萧草看着面前和朋友笑闹成一团的凌丰,手里紧紧攥着那几颗糖。
广场上的灯光打在凌丰的侧脸上,她笑得那么张扬、那么鲜活,之前的担心与憋闷彻底消散,随之而来的是心里软软的甜意,她彻底确信了,凌丰真的把她当成了朋友。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正在和朋友打闹的凌丰突然回过头,撞上了萧草的目光,露出一个笑,又飞快的低下了头。
有女生走过来,拉着萧草一起加入他们的玩闹。
回去的路上,广场上的欢笑仿佛还在耳畔,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
凌丰和萧草并排走着,时不时挠挠鼻子挠挠头发,转头打量几眼萧草,最后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肩膀,有些不好意思道:“你觉得怎么样,适应吗,她们就是太爱开玩笑了,你别放在心上。”
萧草插在兜里的手一下一下的点着毛茸茸的兔耳朵,声音很温柔,“不会,那些玩笑很有趣。”
凌丰听完又挠了挠鼻子,顿了顿,问:“那,那个林正说的那个,你没觉得不舒服吧?”
萧草怔了怔,想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凌丰说的是那句“老婆”,她很是自然的笑起来,“不会啊,都是朋友间的玩笑而已,没事的。”
凌丰听完沉默了几秒,低着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才道:“那就好。”走了几步,又道:“那,她们是你的朋友了?”
萧草点头,“嗯。”
凌丰又犹豫着开口,“那,我呢?”
萧草笑起来,很灿烂,“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所以,你当然是我的朋友了。”
凌丰开心的一把揽住萧草的肩膀,力气很大,“我好开心啊!”
萧草被她揽的踉跄了一下。
按照以前,她会立刻浑身僵硬,本能的想躲开。可这一次,她不仅任由凌丰揽着自己,还顺着对方的力道,肩膀轻轻靠向了那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她的手被口袋里毛茸茸的兔耳朵扫着,凌丰路灯下的眼睛被照的晶亮,这一刻,夜风仿佛都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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