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上的一家小饭馆。
饭馆的门很小,走进去,里面的桌椅靠墙放着,中间仅留可以过一人的通道。里面的人多是三四十岁的男人,面前都点了一份炒饼或盖饭,正在大快朵颐,吃完的,则吞云吐雾,大声聊天。
这就是凌丰和萧草走进来时看到的样子。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他看到有人进来,高声道:“要什么?”
凌丰把萧草护在身后,挡住那些男人看过来的目光,皱眉忍受着刺鼻的烟味,耐着心思回,“别人约的,等人来了再说。”
老板闻言“哦”了一声,眼神意味不明的看她俩,尤其在凌丰身后的萧草身上转悠了好几眼,才扯起一抹暧昧不清的笑,“是瑃哥约的?”看见凌丰点头,他这才殷勤了起来,“诶呀,这么早就到了啊,来来来,坐这里,瑃哥的人待遇可不能马虎。”
凌丰皱了皱眉,很反感这人的两副面孔以及那句“瑃哥的人”,不过是一个相亲,八字没一撇,这燕瑃到底和这个老板说了什么?
而且看这老板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凌丰顿时对凌华那句“人踏实”存疑。可来都来了,凌华还催的紧,说再黄了就不让自己叫妈了,只得硬着头皮进去。
凌丰拉住萧草的胳膊,轻声道:“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不知道他选了这样一个地方,要是知道来这里,说什么也不叫你陪我来。”
萧草身子往凌丰旁边靠了靠,躲开那些让她不适的眼神,轻声道:“不,看到是这样的地方,我更不能回去了。”她坚持的拉住凌丰的衣袖,眼神很固执。
凌丰心里发软,伸手揽住萧草的肩膀,感动道:“够义气!”随后护着人走到老板引她们去的地方。
是一张长形桌子,一共四个椅子,两两对面。两人一坐下,就看到桌子的边角缝隙里有黑乎乎的油渍,桌子上也摸起来黏糊糊的。
凌丰从旁边的餐巾盒里面抽出好几张纸,又问老板要了几张湿巾,给萧草和自己面前都擦了一遍。
等了得有半个小时,燕瑃来了,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左右,但是身子很宽,脸也很大,大脸上长一双豆豆眼,一走进来,就大声和老板打招呼,“诶呀,张哥,我来了!”一双小豆豆眼扫来扫去,扫到了凌丰和萧草,视线在萧草身上停留了许久,大饼脸顿时涌上笑容,“诶呦,这是凌小姐吧,等很久了吧?实在是不好意思,公司临时开会,脱不开身,希望凌小姐见谅,毕竟是工作上的事情。”说着,手伸到萧草面前,黑乎乎的长毛就撞在萧草眼前,她有些抵触的往后靠了靠,离那长着长毛的黑手远些。
凌丰皮笑肉不笑的站起来,她身高有一米八,穿上鞋子就一米八三,此刻如一座大山照在这燕瑃身上,把他惊的吓一跳,立即语气放轻,小心翼翼道:“您是,凌小姐的哥哥?”
凌丰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我是你口中的凌小姐,这位是陪我来的朋友。”
燕瑃眼神瞬间睁大,一脸不可置信的上下扫视凌丰,又转头去看萧草,眼中的不满简直要溢出来。
萧草面对他打量的视线不自在的低下头,凌丰直接用身子挡住燕瑃的目光,笑道:“我在这里,燕先生,有什么事和我聊。”
燕瑃尴尬的“啊”了一声,悻悻的坐下,挤眉弄眼的看着凌丰,“凌小姐,你看着还挺壮的啊。”
凌丰笑着道:“那是,从小练的。”
燕南脸色更尴尬,“嘶”了一声,为难道:“我不是说壮不好啊,现在也有很多女生健身,但她们都是练臀练腿,你这,”他的手比划了下,在凌丰面无表情的视线中,把要说的评价咽了下去,继续道:“我没有恶意啊,我觉得吧,女生还是不要太壮的好,不然像个男人,实在是不好看,而且啊,你长得也不难看,打扮打扮肯定也不错。”
凌丰听见这话嗤笑一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后背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燕瑃油脸上的汗越来越多,他坐立难安的看着面前的菜单,转移话题,“你看要吃什么?”
凌丰还是不说话,只是冷着脸看他。
一时间整个饭店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萧草心里记着凌姨说的“再搞砸了别叫我妈”的警告,虽然对这个男人很不喜,但为了不让气氛太僵,她笑着开口,“您看着点就可以,我们都行。”
燕瑃瞬间脸上堆起笑容,转头面向萧草,“这位……”
“萧草。”萧草道。
“萧草小姐,话不能这么说,”他把菜单放到萧草面前,“你来看看,点什么,女士优先。”
萧草见此,看着菜单点了最便宜的几个菜。
男人见此,看向萧草的眼神更加喜悦,恨不得把满意这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萧草很是尴尬的扭头避开他的目光。
凌丰直接开口,“萧草,你随意点,到时候我付钱。”
男人为难,“这怎么行,怎么能让女生付钱。”
凌丰道:“没事,我请我姐妹吃。”
男人闻言也不说什么了,但是对凌丰的眼神也透露出一股认可的满意。
凌丰忍着恶心等到菜上来。
期间男人一直在找话聊,但是只有萧草不时应和几句,凌丰一句话都不搭理。
饭终于上全了,男人连吃了几大口,满嘴油光,抬头看到坐在自己面前的凌丰也在低头吃饭,看不到她冷漠的目光了,他似乎终于想起这位才是自己的相亲对象,于是开口道:“凌小姐,你要是嫁进我家,得先把头发留长了,不然我妈肯定不满意,觉得我娶了个男人回来。”
凌丰正在低头吃饭,听见这话,一脸吃了苍蝇屎的表情。
燕瑃还没有意识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有啊,结婚后咱们就得备孕,我妈说了,女人越早要孩子越好,生出来的孩子身体壮,还有啊……”
凌丰猛地一手拍在桌子上,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咔嚓”一声被攥断,眼神死死盯着男的,胳膊上青筋暴起,眼看正在忍着打过去的冲动。
燕瑃被打断话,眼神惊疑的盯着她。
眼见气氛僵住,萧草立即起身拉住凌丰,缓和气氛的笑道:“燕先生真会开玩笑,来,我给您倒点水,说了这么多话口都干了吧。”说着拿起桌子上的不锈钢水壶,给燕瑃的杯子里倒水。
燕瑃听到萧草的话后,眼神完全黏在萧草身上,看到萧草伸过来的手,想也没想就握住了。
萧草被吓了一跳,手上的水壶差点脱手。就在燕瑃握住他的瞬间,坐在一旁冷脸的凌丰猛地暴起,一把抓住燕瑃的手腕。
“萧草小姐,你真贴心,我妈肯定满意你,要不之后我和你谈啊——!”燕瑃的话还没说完,就惨叫一声,手立刻松开了,双腿一软直接要瘫在地上,“疼,啊,疼,快快快,赶紧给老子松手!”
凌丰没有松手,她表情阴沉,手上的力气不减反增,那人原本的威胁瞬间变成求饶。
“凌小姐,求求您松开,诶呦,疼死我了!”
刚刚从惊慌中反应过来的萧草立即拉住凌丰的胳膊,着急劝道:“凌丰,松手,到时候凌姨知道又该骂你了!”
燕瑃像是找到了凌丰的软肋,立即喊道:“你再不松手,我就找你妈去!”
凌丰不说话,只是一味的加重手上的力气,燕瑃的惨叫声更大,另一只手使劲掰凌丰的手,但纹丝不动,只能对着后面的老板求救,“张哥,救我,救我啊!”
老板根本不敢靠前。
萧草眼见事情要闹大,生怕凌丰再被凌华责怪,急得声音都带了些颤抖,“凌丰,求你了,松手,凌姨要是知道了,又该对你发脾气了!”
凌丰听见萧草声音中的颤抖,转头看她被吓得发白的脸色,咬紧牙齿,满眼厌恶的看着这人,最后不甘心的松开了手。
燕瑃跪在地上,捂着手腕哀嚎。
凌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厌恶道:“今天算你运气好,再有下次,就不是让你手腕疼了!”随后拉住惊慌未定的萧草,“走,我们回去!”
萧草踉跄着跟她往外走,每走一步,看戏的客人就赶紧避开,老板也根本不敢上前扶起燕瑃。
直到走出好远,平静下来的萧草才担忧道:“他会不会和凌姨告状?”
凌丰手上正在弄东西,嘴上回道:“告去呗,反正他也不占理。”
“可是……”萧草还想说什么,手却猛地被凌丰拉住,刚刚恶心的记忆再次上涌,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就要把手挣开。
凌丰怒气未消但温柔了很多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别怕,是我,我给你擦擦。”说着,一张湿巾贴在萧草的手背上,轻轻擦拭。
萧草怔在原地,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一幕。
凌丰一边耐心的擦,一边道:“这次是我不好,我自己的相亲,带你来做什么,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你是不是没吃饱,等回去我带你去吃西餐,请你吃漂亮饭,这个赔罪行吗?”说了半天,不见萧草回应,她抬起头,就看到萧草发红的眼眶,顿时急了,“怎么了,是还难过?那我再去教训他一——!”要离开的手被拉住,温热柔软的手心贴在凌丰坚硬满是薄茧的手背上,萧草低着头,碎发挡住眼睛,她轻轻把额头靠在凌丰胸口,听着对方仍剧烈跳动的心跳,轻轻道:“我没事了。”
原来,遇到这种事情是可以得到安慰的,说出来不是只有被骂“恬不知耻”。
凌丰愣在原地,空闲的另一只手悬在空中,看着怀里微微发抖的人,悬空的手慢慢落下,放在了萧草背上,轻轻拍着,“我知道了,那我们回去吧,回去带你玩去,好不好?”
“好。”
饭馆是燕瑃选的,在他自己的镇子上,两人坐公交车回去,半个小时后才到家。
到了春风旅馆门外,刚走过月亮洞,还没进屋,凌华“噔噔噔”的脚步声就从厨房传到了门口,她整个人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口,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结,手上还攥着没来的及放下的面团,指着凌丰就大骂,“你还敢回来,我说什么来着,再搞砸了你就别回来叫我妈!”
凌丰心里正有怒气没散干净呢,凌华这一进门什么都不问的责骂让她心里压抑的火苗瞬间窜起来,她也对着母亲大喊,“你这什么态度,是我搞砸的吗,你怎么不问问那个男的做了什么,你让我去我也去了,现在不是我的错你也怪在我身上,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萧草见此立即挡在凌丰身前,不让她和凌华对着吵,嘴上道:“凌姨,您别怪凌丰……”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凌丰拉开。
“你不用对她说好话!”
凌华一听这些话火气也嗖嗖往上升,“还不让人萧草说话了,你是谁啊你,权力那么大,我告诉你,人家小伙子刚刚给我打电话来了,什么都和我说了,你不仅骂人家,还对人家动手,就算这样,人家态度还可好,一直为你说好话,说‘别让我对你发脾气,可能是他做的不好’,你看看你,不仅怪人家,还和我对着干!”
凌丰短暂的停住了话,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的表情,恶心过后,就是委屈和生气,她怒道:“听信一个外人的话也不相信自己女儿的话吗,你知道那男的什么德行吗,他当着我的面骚扰萧草,还为我开脱,我不打的他皮青脸肿都是我脾气好!”
凌华听完就猛地把面团甩凌丰身上,“闭嘴,你现在为了不相亲连这种话都编的出来了,我有你这种女儿我都丢脸,你给我滚出——”
“凌姨,都是我不对,您别怪凌丰!”萧草焦急带着哭腔的声音蓦地冒出,她整个人挡在凌华面前,把人护在自己身后,通红的眼睛分外明显。
凌华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她怔愣的看着萧草发红的眼睛,分明是哭过的样子。
凌丰顿时暴起,她扳住萧草的肩膀,把人转过来与自己面对面,怒吼道:“你说什么,你的错,你是傻吗,那男的摸你的手谁都看到了,你现在说是你的错!”
萧草眼眶里转着泪,身子微微发抖,觉得自己是累赘的恐惧和厌弃再次漫上心头,她几乎是怀着厌恶的道:“如果不是我多事给那男的倒水,就不会被他碰了,是我的错!”
凌丰眼睛睁大,里面全是震惊和不敢相信,她松开萧草的肩膀,踉跄着后退两步,嘴唇张张合合,良久才道:“你,呵,我从没有见过你这么懦弱的人,明明是他的错,你怪在自己身上干什么,以前就和你说过了,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想,你当时说改了,结果现在还这样,我,呵呵,我算是见识到了,”她顿了顿,眼中充斥愤怒与失望,扯嘴耻笑一声,“我没有你这种朋友!”然后转身飞快跑走。
萧草伸出手想拉住她,可脑海里回荡起那句“我没有你这种朋友”,半伸出去的手又放下了,她垂下头,看着面前的地面,豆大的泪珠终于控制不住的从眼眶滑落,顺着脸颊落在黑色运动服上,晕染出一道道墨痕。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凌华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她的手伸到萧草肩膀上,温柔的拍了拍,“萧草,凌姨向你道歉,是凌姨轻信别人,委屈你了,孩子。”说完,声音也染上了些哭腔,她试探着搂住萧草的肩膀,把人搂进怀里,“凌丰那丫头就那样,风一阵雨一阵的,她说的话你别放心上,等会儿凌姨说她去,让她来给你道歉!”
萧草摇了摇头,咬住嘴唇,忍住哭腔,小小声道:“我没事,凌姨。”
凌华更是心疼,叹了口气,心里满是自责,她搂着人,声音狠厉了起来,“你等着,我去找媒人好好问问,要真是那男的犯贱,姨绝对好好教训他,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来头!”
萧草没有回应,只是无声的落泪。
凌华搂着人,哽咽道:“走,跟姨进去,姨给你做饭,想吃什么,跟姨说。”
萧草没有说话,身子随着凌华的动作慢慢往屋子里走。她的目光盯着被擦过的手背,上面的湿润早就干了,可凌丰留下的温度仍印在心上,久久不散。
裤子口袋里毛茸茸的兔耳朵随着走路的动作滑出来,轻扫她的指尖,可送她手机壳的人已经不要她了,她的灵魂也仿佛随那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