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云逢故人

青云城。
石碑上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凌厉冷冽的气势喷薄欲出,一眼望去,仿佛有一道缥缈的剑光划过,若惊鸿游龙,狂放洒脱,摄人心魄。
有人站在城门外望着石碑,神色恍惚地望了许久。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他皮肤黝黑,身上满是污渍,衣襟上落了一片血色,黯淡无光的白发乱糟糟揪成一团,露出的脸上宛如沟壑纵横,脸色枯槁。
这身打扮与乞丐一般无二,残余的血迹令他更显狼狈,只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流光溢彩,炯炯有神,单看眼睛,说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都不为过。
缓缓地,他闭上了眼。再睁眼时,便如风云席卷,身周隐隐浮现一片细碎的白雾,他携那云雾向前奔去,势如雷霆,直至消失在石碑之下。周遭人却是毫无反应,依旧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
“哥哥!你看那里!”骑着马的锦衣少年人忽然扯住了同伴的衣角,指着城墙兴奋地嚷嚷道,“那个人,那个老乞丐!他刚刚穿墙过去了!肯定是一个修士!大修士!”
过路人匆匆一瞥,留给少年人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被他扯住的年轻人倒是好脾气,目光扫过城墙,温和地笑了笑,先从少年人手里解救出自己的衣服,再伸手去揉他的头发,笑着问道:“是吗?明儿有看到方才那老先生是如何过去的吗?”
少年人得到肯定,越发兴奋,伸手比划道:“刚才突然出现了一片雾,然后他就带着雾过去啦!”
路人再次看了眼少年人,默默拉开了距离。
一墙之隔的青云城里,老乞丐摇摇晃晃地从小巷子里走出来,他路过一家茶馆门口,却不慎被人撞到,胡乱地挣扎了几下,随手抓住了一片衣角,便手脚踌躇着倒下了。
刚出门的凌小少爷:……
今天出门怕是没看黄历啊!凌天佑心中一声哀叹。怎么办怎么办!他他他他他撞到人了——啊啊啊!他昏过去了!不行不行,不能放任不管!啊啊啊怎么办——不管了!带回去!
凌小少爷内心早已乱如麻线纠结不已,面上却是紧紧绷着,满面肃然,凶神恶煞地一挥手,说道:“把这个人给我带走!”十足十的败类纨绔样。
一群做小厮打扮的人自门后鱼贯而出,头几个先如众星拱月般将小少爷围在中间,余下的才四散开来忙活。去抬乞丐的,去驾车的,去开路的,甚至还有个人找来了担架,一群人才出门便已明确分工,动作顺畅流利,很是熟练地抬走乞丐,簇拥着小少爷在瞬息间远去了。
“这、这是哪家的少爷?竟这般猖狂!人家只是被他撞了一下,不过赔几枚铜板的事,再不济直接走开便是,他却要把人抬回去,这是作何居心?莫不成是要私下报复?”有外地人见着这一幕,疑心这小少爷要抓人出气,却不见得敢上去拦路,只悄悄地和同伴交头接耳。
一旁的本地居民便抬高了下巴嗤他:“嘿,新来的?可别把外面那些肮脏事儿搬到咱青云城来!你可看清楚了,刚才那位便是城主府的凌天佑凌小少爷,面冷心热,最是心善不过了。他既是把人带回去,那肯定就会给安顿好,那人可走运喽!”
“我看那老乞丐也不简单啊!”又有人嚷嚷,“各位都知道凌小少爷蒙天庇佑,真真算是天道的亲儿子,出门踏青都能捡到绝世秘籍,随手救人都能捞到盖世高手,人家辛辛苦苦费尽心思去找的东西,天天送上门来给小少爷玩!要不是城主舍不得放小少爷去修仙,哪还轮得到他李君衡扬名?活不过一千年的玩意儿,早就无人知晓了!”
哪晓得过路人里竟有修士,听这人言语,怒不可遏,又起一番口舌之争来。
这处怎的一番舌战,暂按下不表。且说城主府里,那被带回府的老乞丐独处一室,周身云雾缭绕,梦入玄机。
一望无际的黑暗。
寒芒乍起。
银光汇聚,凝作三尺青锋,剑身有星茫流淌。
他一声长啸,缓缓伸手去握那剑柄,掌心与剑柄相接时竟落下泪来,却又隐隐带着笑意,好似久别故友重逢,又好似他乡新结知交。
故友重逢,新结知交,当浮三大白以谢。他凭剑而舞,以血作酒,黑暗中金戈之声大作,血色飞溅,竟撕裂了虚空!
似是梦境一般,缝隙间竟显出几道虚影。
身披黑羽鹤氅的修士问他:“你可知罪?”
肢体残缺不全的妖兽笑他:“你可后悔?”
一身黑甲的弟子讥他:“可笑至极!”
——他无罪,亦无悔!
他为光明而生,为光明而死,拦路者,皆一剑斩之!
心魔又如何?迷障又如何?沉冤不得昭,世人尽侮之,又如何?
不过一剑斩之!
又是一剑。
天光乍破。
光影交织间,一人踏青莲而上,青衫翩然,华发纷飞,携周身金光直登云霄,一声朗笑,声彻九重天——
梦醒。
云雾里一阵金光闪烁,蓬头垢面的老乞丐竟变作个清秀儒雅的青年!
他缓缓起身,嘴唇微微翕动,云雾敛尽,仍做老翁模样,却是个童颜鹤发,飘然出世的老神仙。
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紧接着便是少年清脆的嗓音:“老先生可醒了?”
是凌天佑,他细细听了阵,颇为肯定,还有个年轻人,应当是凌天佑的兄长凌天机。这么想着,他微抬指尖,一道流光窜出,破烂衣衫化为青色道袍,他不紧不慢地下了塌,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衣袖,方去开门。
门外先是一个俊俏的小公子,后头跟着个俊朗青年,两人眉眼相似,一看便知是兄弟。
一见门开,那小公子便雀跃起来,高声欢呼:“老先生您醒啦!我叫凌天佑,您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跟我说,保管给您解决!”
青年无奈地伸手拦下弟弟,恭恭敬敬地躬身作一长揖:“晚辈青云城凌天机,舍弟凌天佑,见过前辈。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这青云城可是剑神的青云城?”那人抬眼扫视四方,又凝神看了他们一阵,微微颔首,“看来确实是凌云城主的子嗣。二位不必多礼,老夫林希孟,说来和凌云城主倒也算是老相识了。”
不错,这人便是绑定了系统后逃离深渊的林希孟!
凌天机略有些迟疑地问道:“不知林老前辈可是潜修多年方才出山的修士?晚辈未曾听家父提起过您。”
林希孟呵呵一笑:“你倒是警惕,不错不错!这块令牌你且拿去给令堂,就说是故人来访。”他翻手变出块巴掌大小的令牌来,一把塞到凌天机手上。
那块令牌似是青铜质地,却泛着五彩的光泽,正中一个“林”字,底下刻着长剑,四周则雕满了各式的莲花。
这花纹却有些眼熟。凌天机没再多想,收起令牌,行了一礼便要退下:“那晚辈就先去找家父了,前辈若有什么事,可随意吩咐舍弟。”
被忽视了好一阵的凌天佑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跃跃欲试:“没错没错,老先生要什么只管吩咐我!不要客气!”
林希孟摆摆手,打发了兄弟二人。
要说他为什么出现在这,还有段渊源。
那日系统陵光助他脱离深渊,修复了损毁的仙骨,便催着他往青云城来。
据陵光说,如他所处的这般界域,因灵气不足,天道往往会将本界气运寄托于一人身上,由那气运之子引动天地法则的运行,时日长久,灵气渐渐充裕,界域本源得到提升,便可真正成为一个世界了。
而林希孟所在的玉虚界,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世界内的仙魔二界与凡界竟是分离的,先生仙魔,后有凡界,而仙凡却是绝对的隔绝,唯有四天柱中的蓬莱、不周两座山上有通天之路可通往上界,却没有半分灵气流通。先生的仙魔二界占去了世界中最为精纯的初生天地之气,而凡界因与仙魔隔绝,未得界中天地之气补充,便先天落后于仙魔二界。
作为一个由大量灵气构成的新生界域,凡界原本还是能够正常运行天地法则的,只是不知当时出了什么差错,本源受损,便将气运寄托于一人之身而引动法则。
然而前几位气运之子又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竟使得法则缺损,灵气流逝,修真界越发没落,如上一位气运之子李君衡,纵然修为突飞猛进,也只活了几百年,就这样,在当今修士中仍算是长寿的了。
自李君衡之后,因天地法则的残缺,原本在界域意识引导下归于一人的气运也四处分散,千年来竟再没有出过一个气运之子,更遑论是能够飞升的修士了。
陵光找上林希孟,就是希望这位几千年前便存在的修士大能将四散的气运集于一人之身,助其早日飞升,补全法则。
经由陵光推算,目前最符合条件的人便是青云城城主凌云的幼子凌天佑。
这青云城城主一家,着实不凡。
且不说仙骨天成的长子凌天机,福运连天的幼子凌天佑,城主凌云与其夫人叶寒的来历便不简单。
凌云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可他已活了上千年;叶寒是青云城居民,四十多年前生于此地,可她能引得城外石碑显灵。
如此平凡而又不凡,在城主夫妇的背后,确实有一位非同一般的存在——数千年前力压修真界群英的奇才,正道执牛耳者,万年难见的剑心道骨,剑神叶青云,亦是林希孟师尊的挚友。
自然,林希孟与青云城城主凌云也是旧相识了。
“原以为此生无望出深渊,不想今日竟得闻故人音讯,真是……”林希孟合上门,此时凌云应该在已经收到令牌了,他又想起入城时感受到的几缕气息,不由捋着变幻出的长须,无声大笑起来,“有趣,有趣啊!”
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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