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
灵音娘娘庙。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庙宇内,昏黄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出斑驳的墙壁与残破的神像。
香火台上,一只苍白带血的手缓缓攀上,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那手的主人借力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动作迟缓而艰难,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撕裂。
庙外,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夜空,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庙内的寂静。
那张转过来的脸上,横亘着一条血红色的狰狞伤痕,宛如一条毒蛇盘踞在她的面颊上。
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渗出,沿着她的下颌滴落,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从地狱深处走出的罗刹,带着无尽的怨恨与杀意。
这半张脸,是刚刚接回去的,皮肤与血肉还未完全愈合,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息。
郗房星的脸上剧痛难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刃在她的血肉中翻搅,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她伸手轻轻触碰那道伤痕,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中一颤。就在不久前,她被人追杀,跌落悬崖,脑袋也被削去了一半。然而,幸运的是,她活了下来。
她回忆起过往——
她本是白云镇员外之女,自幼便被游方道人断言“极通神性”,因此家中从未用世俗条规约束她。她喜欢跟随父亲游历大江南北,走遍山川海岳,对商业也略知一二。父慈母善,家中和睦,人人称羡。
可惜好景不长。母亲因早年运镖遇匪留下的旧疾离世,父亲伤心欲绝,不久也随她而去。郗房星接到消息后,悲痛欲绝,浑浑噩噩地办完后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咐,她决定前往云城退亲。
那地方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只是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从小被定下了一门亲事。
接引的管家态度和善,安排她住一晚,次日再详谈。可谁曾想,她还未等到天明,却等来了杀身之祸。偌大的客驿空无一人,她一路被追杀至野外。
临死前,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轻蔑:“呸!一个商户之女,还是小地方来的,也配做高攀名门大户的美梦?”他手上沾满郗房星的鲜血,似乎对她的“痴心妄想”极为不齿。
郗房星笑了,笑得比黑衣人还要癫狂。天上阴风阵阵,她的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黑衣人心中莫名一紧,总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不对劲。
郗房星双眸赤红,死死盯着他:“你就算杀了我,我还是会回来的……你信与不信?”
黑衣人不屑一顾:“好,我等你回来。我倒要看看,你头颅被割,手筋被挑,口不能言,是如何回来的……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他语气阴狠,手下动作愈发狠厉。
就在他准备一刀斩下她的头颅时,却因一时失手,刀锋偏斜。郗房星趁机跌落山崖。
黑衣人看着地上残留的半块头颅,冷哼一声:“晦气!这么高的地方,摔你个粉身碎骨,这半块头颅也够交差了。”
这便是郗房星失去意识前的最后记忆。
她活了十八年,五岁起便随父亲游历四方,唯一不懂的,便是人心。她早已明确表示不会纠缠,只想拿回属于她的信物——双鲤佩,以圆双亲遗愿。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简单的请求,竟会招来杀身之祸。
若不是崖底有一座废弃的灵音娘娘庙,神像用仅存的灵力护住了她的心脉,她恐怕早已命丧黄泉。郗房星对自己的来历只有模糊的记忆,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可能并非凡人。
哪有人被削去头颅还能活下来?哪有人摔下山崖,却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就连她腹部的伤口,也早已消失无踪。
她伸手抚摸那座救她一命的神像,发现神像的脸上竟有一道与她一模一样的裂痕。她醒来时,神像的半张脸已然脱落,而她的脸上也传来阵阵灼烧般的疼痛。
这一切让她不得不相信,是这座神像救了她。
这个想法看似荒诞,却在她心底无比真实。
崖底离娘娘庙很远,但她却毫不费力地将神像搬了回来。这更让她确信,自己绝非普通人。
雷声轰鸣,庙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打破了庙中的寂静。一群人慌慌张张地闯进庙中,迅速关紧门窗,随后缩成一团,紧张地盯着庙门,仿佛那里随时会闯进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来了!”众人异口同声,声音中满是恐惧。
“都跑这么远了,还穷追不舍!这是铁了心要置我们于死地!”一名老妇人痛心疾首地说道。她的儿子云莫战死沙场,好在儿媳怀有身孕,家中尚有一丝希望。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云莫竟意外归来,全家起初欢喜不已,但很快,这份喜悦便化作了恐惧。
云莫已死去半年,突然归来,肤色苍白如纸,行动僵硬,宛如停灵许久的尸体。老妇人隔窗观察,心中既心疼又狐疑。正当她准备开门迎接时,一名游方道人突然出现,见到云莫的异状,立刻贴上一道符咒。
可惜那道符咒并未镇住云莫,反而将他彻底激怒。云莫暴怒之下,竟将道人生生撕碎,吞食其血肉。老妇人目睹这一切,心如刀绞。若非家中提前留了后门,恐怕全家都难逃此劫。
“娘,这是附近唯一的娘娘庙了。”二儿子低声说道,目光在庙内四处打量。这座庙宇荒凉破败,显然已久无人祭拜。“我听说,若庙宇久无人祭拜,便会被孤魂野鬼占据。娘,这地方不能待!”
他们已被逼得走投无路,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庙门年久失修,显然无法抵挡外面的威胁。老妇人绝望地跪倒在地,冲着高台上破损的神像连连叩首:“灵音娘娘在上!江阳镇子孙愿以山野奇珍敬祭娘娘,求保佑我儿后代平安度过此劫……”
神像端坐于宝台之上,神态庄重,却无半分回应,老妇人的祈祷如同石沉大海,庙外的拍门声却愈发急促,仿佛催命符咒。
“湘儿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啊……”老妇人绝望地哭喊。名为湘儿的女子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捂着腹部,额间冷汗直冒。
“湘儿!你怎么样?”老妇人焦急地问道。
“娘……我没事……”湘儿声若蚊呐,眉头紧锁。然而,下一秒,她的神情突然舒展,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娘,刚刚我突然感觉好多了……就好像有一道甘霖流入腹中,竟然真的一点也不痛了!”
“当真?那一定是娘娘显灵!快,快谢谢灵音娘娘!”老妇人激动不已,连忙拉着湘儿叩首谢恩。
然而,庙外的拍门声依旧不绝于耳,声声催命。小儿子猛然站起身,怒道:“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让我出去跟他拼了!他再怎么样也是我大哥,我就不信他不认……”
话音未落,二儿子突然摔坐在地,双眼圆睁,手臂颤抖地指向神像后面:“这这这……鬼啊!娘,你快看,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