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仇人相见

金陵城西有一间小茶肆。
陶宛溪和尤清禾在最里头的角落坐下。
两人刚点了两碗素面,等着伙计上菜。
尤清禾脸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心里堵得慌,那个害死她男人的人,常来这个地方,这些日子,她一直静不下心,闭上眼就是李文轩的脸,晚上老做噩梦。
梦里她看见李文轩全身湿透了,在水里扑腾,喊救命,她想伸手拉他,可好像有什么东西挡着,怎么也够不着。
然后她又看见那个害死她男人的凶手。
那人脸上带着阴笑,叫人往水里扔石头,砸李文轩,直到水里没了动静,可她只能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然后哭着醒过来。
快三年了。
她以为日子长了,心里就能好受些。
可当她晓得那人常来这茶肆,以前的恨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她还是难受,她的文轩死得冤,那人却过得自在,不管怎样,她都放不下这笔账,死去的人,在底下也肯定不安生。
陶宛溪看着她瘦成那样,心里也不好受。
尤清禾这些天瘦了很多,眼下发青,人也没什么精神。今天陶宛溪脚上的伤好了不少,就想着陪她来看看。
“清禾妹妹,咱们先看看清楚,也许是你认错人了呢?”
过了几年,人总会变一变的,陶宛溪希望是她看错了,要真是害死她男人的凶手,那人就在眼前晃来晃去,对尤清禾也太狠了。
这时,一个穿得好好的公子哥,拿着扇子摇,带了两个跟班,走进茶肆,在她们旁边那桌坐下了。
那公子二十来岁,长得还行,就是脸上带着点轻浮的样子。
尤清禾一看见他,脸上的肉就抖了一下。
陶宛溪一看就知道了——这人就是尤清禾说的那个。
她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尤清禾的脚,让她稳住。
那公子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来。
看见是两个好看的姑娘,他眼睛亮了一下,开口道:“两位姑娘看着面生,头一回来吧?”
陶宛溪压住心里的烦,转脸笑了一下:“公子好眼力,我们确实是头一回来,您贵姓?”
那公子挑了下眉:“我姓赵,单名一个麒字,看二位不像普通人家,敢问叫什么?”
“我姓陶,”陶宛溪想了想,又问,“听赵公子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赵麒脸上变了变,马上又装没事:“姑娘耳朵好,我爹以前在北边当官,去年才调到金陵来的。”
“北边?”陶宛溪心里一动,“巧了,我外祖家也在北丘县,公子听说过吗?”
赵麒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又很快没了:“北丘县?没听过,我爹以前在中都当官。”
陶宛溪点点头,没再问了。
赵麒倒来了兴致:“陶姑娘跟我也算有缘,改天一起游湖好不好?”
“公子说笑了,”陶宛溪淡淡说了一句,转过脸去,“我们还要吃饭,不多说了。”
赵麒看她不理人,也没趣了,自己摇扇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站起来走了。
到了外头,尤清禾再也忍不住了,两眼通红,眼泪哗哗往下掉。
陶宛溪拉住她的手,看着她说:“清禾妹妹,你看准了吗?你不是说他叫赵麟,是北丘赵乡绅家的独生子?”
“就是他,我不会看错的,”尤清禾口气很硬,“文轩还在的时候,我远远见过他好几回,过了好几年,人是变了点,可他左边眉毛上那道疤我记得清清楚楚,肯定是他。”
陶宛溪点了点头。
干了这种坏事,还敢用自己的真名到处走,真是够横的,刚才她问赵麒是哪的人,他脸色就不对,说话也躲躲闪闪的,肯定有鬼。
陶宛溪叹了口气:“他看上去人模人样的,要不是知道底细,谁晓得他手上有人命呢。”
“赵麒……他想在金陵从头来过,他还有好日子过。可我的文轩,再也没以后了!”
尤清禾身子轻轻抖,说话都带哭腔了。
“他……他早就把以前的事丢一边了,不用赔命,也不用心里过不去,他可以好好活着,跟没事人一样。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这种人能自在,文轩却……”
尤清禾哭出声来,瘦瘦的身子显得特别弱,好像一碰就碎。
“这事太不公平了,”陶宛溪把手搭在尤清禾肩上,心里也不是滋味。
虽然不是她自己遇上,她也受不了。
这事跟她认的道理完全不对路。
平时要是戏文里坏人干了坏事,最后说句知道错了就算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她能气得骂好几天。
凭什么干了一堆坏事,说句悔过就算了?问过被害的人愿不愿意吗?凭什么说原谅就原谅。
既然干了坏事,就算真心悔过,也该受罚。这样才算给被害的人一个说法。
可她晓得,赵麒不会受罚,世道就是这样。
难道她们只能等着老天收拾这些坏人吗?那要等他老死了。
可惜,有时候人只能认命。
“清禾妹妹,你是想求香火娘娘帮忙,要他的命?”
“嗯,”尤清禾声音小小的。
“我要是不碰见他,也许慢慢就放下了,可我偏偏碰见他,就没法当没事,现在我心里全是文轩的样子,他在水里扑腾喊救命——因为害他的人,还好好的活着,他冤魂不散。我忍不了!”
陶宛溪叹了口气,轻轻抱住她。
她看见尤清禾眼里含着泪,但很硬气。
她停了一下,说:“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可还是放下吧,清禾妹妹,你还有你自己的日子过,为这种人搭上命,不值当。香火娘娘不是我们能随便使唤的,想求她帮忙,得拿东西换。”
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何况娘娘说了是等价换。
她只是求娘娘帮她绣品选上,就一连出了好多事。
要是尤清禾求娘娘要人性命,又会怎样?
跟命相等的,难道……也是命?
她懂尤清禾的心情,可她更不想让她为一个烂人搭上自己的命。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