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院角陶罐里昨夜残留的米汤已干了一层薄皮。云绾推开屋门时,檐下铁钩挂着的竹篮还空着。她抬手将一束晒干的豆秸塞进灶膛,火苗舔上锅底,水声渐响。
萧承弈从柴堆旁直起身,手里攥着半截劈开的松木,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把木头码到墙根,伸手去拎井绳。桶沿磕在井口发出一声闷响,他顿了顿,才将水提上来。肩背绷得发紧,呼吸比往日沉些,但没停下。
“放着。”云绾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能行。”他接过碗,仰头喝尽,喉结滚动了一下,“今日我想把前院那块地翻出来。”
她看了他一眼,没应声,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后端出一碗糙米粥,上面卧着一小撮咸菜。他坐在门槛上吃,粥热气蒸到脸上,手指慢慢回暖。
村道上传来脚步声,张家嫂子挎着篮子路过,见两人在院中各忙各的,笑着点头:“你们这日子,倒像画上贴的年画儿,样样都齐整。”
云绾擦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半息。
那人走远了,院里又静下来。萧承弈抹了嘴,起身去拿锄头。云绾望着他背影,直到他跨出院门,才低声说了句:“慢点。”
他挥了下手,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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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大伯蹲在自家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眼睛盯着对面坡地。那边人影晃动,是云绾和萧承弈在整地。他啐了一口,草茎粘在鞋帮上,也没去拂。
太阳爬高了些,他挪到树荫下,掏出烟袋锅子,磕了两下,火镰打燃。青烟缭绕起来,他眯着眼,看见萧承弈弯腰翻土,锄头陷进泥里,身子晃了一下。
“病秧子架子摆得倒挺稳。”他咕哝一句。
可越看越堵得慌。昨日刘家小子回来说,云家新粮又要出了,六户病弱人家已经登记上名。他还听说,连镇上的贩子都来问过价。
他想起自己去年为争半亩洼地,跪在李村长门前哭嚎,最后只落了个“占地不耕”的训斥。而云绾呢?一个孤女,带个废人丈夫,反倒田里冒香风,屋里有人夸。
烟锅子在他掌心压出一道红痕。他忽然站起身,脚踩灭余烬,径直往家里走。
堂屋门吱呀推开,他摸黑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后翻出一张泛黄纸页,边角缺了一角,印着模糊的“地契”二字。他用袖子擦了擦,凑近眼前细看,嘴里念叨:“这次……我要你们自己把地交出来。”
纸页被他攥紧,指节发白。他盯着墙上挂着的破斗笠,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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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云绾背着半袋新谷从坡地回来。袋子压在肩上,步子稳,呼吸匀。萧承弈走在前头,手里也扛着一捆秸秆,走得慢,但没喊停。
经过村口老槐树时,身后“哐啷”一声。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只瓦罐碎在路边,碎片溅开,残汁顺着斜坡往下淌。树影拉长,路上无人。
云绾脚步一顿。
“怎么?”萧承弈问。
她望着云大伯家的方向。那院墙低矮,屋顶茅草被风吹得翘起一角,静得很。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萧承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秸秆换到另一肩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落在土路上,一下比一下轻。天边云层压了下来,风开始卷着尘土打转。
云绾推开门,把谷袋靠在墙边。灶台冷着,她没立刻生火。萧承弈坐下喝水,指尖抵着碗沿,看着她。
“累了吗?”他问。
她摇头,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渐渐暗下来的田野。远处,一缕炊烟从云大伯家升起,笔直地往上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