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云大伯就从床上爬起来,右臂疼得钻心。他低头看去,手掌又红又肿,手指僵硬,碰都碰不得。昨夜翻墙时沾上的水渍,夜里发痒发热,折腾了他一宿。他咬牙用左手撕了块旧布条缠住右手,又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痕迹。
他本想闭门不出,可心里憋着一口气。云绾那丫头不过是个孤女带个病夫过日子,凭什么地越种越好,人越来越硬气?他还指着那几亩田换彩礼给儿子说亲,怎能被她压一头?他越想越恨,抓起粮袋往肩上一扛,非得去集上把余粮卖了,好让村里人看看,谁才是正经当家人。
他刚出屋门,邻居赵老三正挑水路过,瞥见他裹着手,问:“你这手咋了?”
“柴刀割的。”他随口答,脚步不停。
“昨儿半夜翻墙,今儿一早就割着手?”赵老三冷笑一声,“巧不巧。”
云大伯脚步一顿,回头瞪眼:“你说啥?”
“我说啥你自个儿知道。”赵老三把水桶往地上一墩,“前年我家那半垄地,是你趁我下田抢种的吧?去年张嫂子家牛走丢,是你故意开的圈门吧?如今连弟妹家都敢摸进去动粮缸,还有啥干不出的?”
云大伯脸色发青,嘴硬道:“放屁!我那是好心去看牛!”
“好心?”赵老三声音扬高,“牛槽三天没饲料,你还好心?云家院墙外脚印一串,就你能耐半夜去‘看牛’?”
这话一出,隔壁王婆子也开了窗:“可不是嘛!我昨儿起夜,听见墙根有动静,还当是野狗,原来是人!”
又有李家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我男人替他扛活两个月,工粮被他克了三成!如今还敢害人,天理都不容!”
云大伯额头冒汗,还想辩:“你们血口喷人!谁看见我进去了?”
“没人看见?”刘家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我今早扫院子,见你从云家墙头跳下来,腿还绊了一下。你藏都藏不住!”
众人七嘴八舌,话越说越狠。云大伯再站不住,抬脚就想走。可刚迈出一步,一口唾沫直直飞来,啐在他鞋面上。接着第二口、第三口,有人骂“小人”,有人喊“不要脸”,还有孩子捡起土块扔他粮袋。
他狼狈躲闪,肩上粮袋被砸歪,米粒漏了一地。他想去捡,没人让路。人群围成一圈,谁也不伸手,只冷冷看着他。他抬头想找个人求句公道话,可每张脸都写着鄙夷。
“滚回去吧!”赵老三吼,“别在这丢人现眼!”
云大伯浑身发抖,不是疼,是臊的。他一辈子在村中作威作福,何时被人围堵唾骂过?他想吼,嗓子却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最终转身就跑,一路跌撞回了家,砰地关上门,背靠门板滑坐在地。
屋里静得可怕。右手还在胀痛,可他顾不上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了。
而此时,云绾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平静无波。萧承弈坐在门槛上修一把锄头,铁片刮过木柄,发出沙沙声。
“外面闹完了。”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把锅盖揭开,粥香溢出来。
两人没再多话。事情已定,不必多言。
到了午后,张家嫂子提着一篮鸡蛋来了。她把篮子放在桌上,说:“云妹子,我来帮你把东头篱笆重扎一遍,防贼。”
云绾起身要拦:“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
“你客气啥。”张嫂子摆手,“咱们都是一样人,谁不恨那种黑心肝的?你守得住家,就是给我们出气。”
话音未落,王婆子也来了,手里拿着新编的竹篾。“我顺路,搭把手。”
接着刘家老汉扛着木桩过来,说西边栅栏太矮,得加高。一群人陆续来了六七个,男男女女,默默干活。有人钉桩,有人绑绳,有人补土墙。不到两个时辰,整个院子外围焕然一新。
云绾端出茶水,请大家歇脚。她只说一句:“做人本分,便不怕人算。”
这话传出去,第二天就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说这是金句,有人说这才是过日子的道理。就连曾被云大伯哄骗过的几家,也开始私下议论:“以前怕他,是怕他横;如今看他倒台,才知恶人自有恶报。”
夕阳西下,晚风穿过新扎的篱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云绾和萧承弈并肩站在院中,望着远处人家升起的炊烟。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实。
“是非自有公论。”他说。
她点头,目光落在脚下的土地上。“我们只管前行。”
院角那只麻雀又飞回来,落在粮缸盖上,啄了两下,扑棱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