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山雾,洒在青石阶上,泛出微湿的光。云绾的脚步停在第一级石阶前,鞋底沾着荒岭的泥,被风干成硬块。她没低头看,目光顺着石阶往上,一级、两级……数到三十便隐入云中。那云不是寻常水汽,是灵气凝结而成的雾障,翻涌缓慢,压得人呼吸微沉。
山体如巨龙盘踞,岩壁嶙峋,缝隙里生着不知名的藤蔓,叶片泛着淡青光泽。那是灵植的特征,低阶却常年吸收天地灵气,已有些许灵性。她前世走过千遍的路,如今再看,依旧森严。可这一回,她不再是那个一心向道、任人摆布的长老。她是来拿命换东西的人。
胸口起伏平稳,气息归于丹田。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早已在调息中驱散,灵力在经脉内缓缓流转,未有滞涩。她闭眼半息,脑中闪过雷火焚身的画面——紫电裂空,神魂崩解,那一声“叛徒”喊得震天响。她睁开眼,瞳孔深处似有火苗燃起,又瞬间压下。
这不是回忆的时候。
她抬起手,指尖拂过粗布衣角。麻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线头,但整件衣服干净挺括,没有褶皱。她动作很慢,从左肩到右襟,一寸寸抚平,仿佛在整理某种仪式的礼服。风吹动额前碎发,她不动,只将最后一缕青丝别回耳后。
右手滑入袖中,触到那张符纸。黄麻纸,朱砂画纹,边缘整齐裁切,是她昨夜亲手所制。她没拿出来,只用指腹确认了它的完整。这张符能护她一次不死,但她不想用。若走到非用不可的地步,说明她已经输了。而她来此,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夺命。
她收回手,垂于身侧。
脚尖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掌。不是要走,也不是要退,而是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劲,等一个时机。山风从峰顶灌下,吹得衣袂轻扬,她站得笔直,脊梁如松,不曾晃动分毫。
远处传来钟声,低沉悠远,穿过云雾而来。那是仙门开启山门的晨钟,每日卯时三刻准时响起,凡俗之人听不见,唯有修者方可感知。钟鸣一响,外门弟子开始巡山;钟鸣两响,执役清点法器;钟鸣三响,山门正式对外开放。
她听见了第一声。
眼皮未抬,眼神锁定山顶方向。那里有她要的东西,也有她要杀的人。九转净魂莲长在禁地深处,守阵的是宗门亲传,机关重重,毒瘴遍布。她知道每一步怎么走,也知道哪里会死人。可这一次,死的不会是她。
她动了动手指,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因常年握药锄和符笔略显粗糙。这双手曾经掐过诀、炼过丹、斩过敌首,也曾在萧承弈发烧时为他敷过冷帕。现在,它只准备做一件事——破山、夺宝、清算旧账。
山雾忽然下沉,盖住下半截石阶。云绾站在雾边,像立于人间与仙界的交界线上。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石阶起点,仿佛已在攀登。
第二声钟响传来。
她吸气,胸膛微扩,灵力自丹田提至喉间,又缓缓压下。没有出手,没有念咒,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可就在这一刻,她整个人变了。不再是边陲农女,也不是逃亡妇人,而是从血火里爬回来的归来者。
风停了。
树叶不响,藤蔓不动,连雾气都凝住片刻。
她抬起右脚,鞋底离地三寸,悬在空中。只要落下,便是踏上第一级石阶。
她没落下去。
眼睛仍看着山顶,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在等第三声钟响。
山中寂静,只有心跳声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