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城,风从北岭屯的断崖口灌进来,带着砂石与枯草的气息。帅帐内烛火未熄,陈砚仍坐在案前,指节轻敲桌面,一下,又一下。
他没动笔,也没起身。地图摊开在案上,墨线勾出三道暗哨圈,最外一圈已延伸至西林道口。那条路荒废多年,杂草齐腰,却是潜入主营后营的最近路径。
帐外脚步极轻,几乎被风声吞没。但陈砚听见了——不是巡营兵靴踏地的节奏,也不是文书官夜间查岗的脚步。
是密探的步法。
帘掀开一条缝,一人单膝跪地,黑衣裹身,脸上抹着炭灰:“西林道口发现新脚印,三人,轻装,无负重。断刃半截卡在树根下,刃口有淬毒痕迹。”
陈砚抬眼:“人呢?”
“往废弃烽燧去了。借雾攀墙,动作熟稔,非边军手法。”
“走的是哪条线?”
“沿沟底蛇行,避开了第一道绊索和响铃阵。”
陈砚嘴角微动,不是笑,是冷意浮上来。
他低头,在木简上刻下三个字:**已入境**。
刀尖一挑,将简片丢进案角铜盆。火苗“腾”地窜起,照亮他左眉骨那道疤。
“传令下去,地窖口封死,屋脊埋伏加双人轮值,后帐假人换新被褥,灶台煨汤,保持热气。”他声音低,却字字钉进夜色里,“所有人,等鼓声。”
密探领命退去,身影融进黑暗。
帐内重归寂静。烛芯爆了个灯花,火星坠落,像一颗沉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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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卷雾,三道黑影贴着烽燧残墙移动。他们穿的是江湖游侠惯用的夜行衣,袖口收窄,足底包布,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为首者打手势,一人翻上屋顶,一人绕至窗侧,第三人蹲在门后,手中短匕泛着幽蓝。
屋顶那人掏出烟囊,正要揭开瓦片投毒,忽觉头顶一凉——不是风,是铁索绷紧的声音。
他抬头。
空无一物。
可下一瞬,四面灯笼齐亮。数十支箭弩从墙角、地窖口、屋脊同时对准中心,寒光如网。
鼓声响起。
一声,三停。
那是寒门军围剿敌酋的信号。
屋顶刺客转身欲逃,脚下瓦片突然塌陷——早被挖空铺了薄层,只待此刻。
他摔落院中,未及爬起,两柄长刀已架住脖颈。
窗侧那人刚撬开窗闩,推窗跃入,落地滚身直扑床帐。被子隆起一人形,热气尚存。
他冷笑,匕首扎下。
扎中的却是稻草假人。
身后风声骤起。寒门密探自梁上跃下,一脚踢飞匕首,反手锁喉,将他按在地上。
第三人本守在门外接应,见势不妙,抽身跳上院墙。刚踩上墙头,一根飞索从树后甩出,缠住脚踝猛力一扯。
他仰面跌落,背上砸中埋于土中的铁蒺藜,闷哼未出,数条黑影扑上,麻绳捆牢,嘴塞破布。
不过十息。
三人皆擒。
灯火通明,院中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俘虏粗重的喘息。
一名密探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全部拿下,无伤亡。”
陈砚点头,没起身。他仍在刻木简,刀锋稳,手不抖。
“带进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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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被押至帐前,双膝跪地,绳索勒进皮肉。为首的抬起头,满脸横肉,眼中凶光未散:“陈砚!你怎知我们会来?”
陈砚没看他。仍在刻字。
刀尖划过木面,发出沙沙声。
片刻,他放下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凉,他不在意。
“陆明远的信,不是第一封。”他开口,声音哑,“你们动身前七日,我就知道门阀雇了‘黑鸦三煞’。”
刺客头目瞳孔一缩。
“你们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画的圈里。”陈砚站起身,走到俘虏面前,俯视着他,“西林道口的脚印,是我让人留的;烽燧的旧梯没拆,是我不想拆;你们能摸到后帐,是因为我让路。”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冷得刺骨。
“我在等你们。”
帐外风止,火把静燃。
陈砚盯着那刺客,一字一句:
“门阀,你们真是不知死活。”
他转身,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另一块木简。
手指平稳,继续刻字。
帐外,密探押着俘虏离去,脚步渐远。
地牢方向传来铁门关闭的声响。
烛火映着他侧脸,轮廓如刀削。左手边,新刻的木简上四个字清晰可见:**阴谋未遂**。
他吹去木屑,将简片放入铜盆。
火焰升起,照亮案上地图。
所有防线完好,所有哨点运转如常。
远处工地仍有动静,号子声隐约传来:“嘿哟——夯!嘿哟——夯!”
他听着,没回头。
笔尖蘸墨,在纸上写下明日军务第一条:查验俘虏所携兵器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