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当窗外鸟鸣声和天光散开,祝沉舟醒来的时候,昨晚的一切情绪都已经消散。
情绪的本质,不过是人对外在世界的单向反馈,而且有强烈互斥的伤害。但是,人生活在现实中,刀锋必须面向腐烂的生活。
起来精心拾掇一番,去李锻屋里蹭完早饭,他早早来到了衙署。
辰时末,祝沉舟按照昨天大小姐的要求来到了阁楼。
阁楼光线昏暗。
案头堆着几本账册。
他刚走到门前,一柄连鞘长刀便横再了面前。
护卫韩当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祝沉舟神色不变,淡淡道:
“大哥,大小姐昨天约了我。”
韩当点点头,让开了道路。
祝沉舟推开门。
阁楼里面檀香隐隐,还有股陈年纸墨的霉味。
甄望舒坐在茶桌案后,一身紫衣。
手中捏着一只白瓷茶盏,祝沉舟腹诽:“怎么还喝早茶?是在装逼么。”
她眼皮也不抬,伸手示意落座:
“来,看看这三处账,能看出什么?”
祝沉舟也不答话,坐到桌案对面,从那沓大小姐看着头痛的账册上面,拿起翻开一本。
他用现代人的眼光和算数,自然轻车熟路。
半盏茶功夫,翻完一本。
忽然停住,“大小姐,”
刚想说结论。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女小雅推门而入,脸色发白:
“大小姐,周主簿急报!”
甄望舒抬手止住祝沉舟,转头望向门外。
一阵“噔噔噔”的爬楼声后。
周廉满头大汗走进,喘着气道:
“大小姐!李巡检勾结蛮族细作,走私迷药原料。
在西门被人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
阁中登时静了下来。
甄望舒脸色一沉,手中茶盏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放下。
“慌什么。”
她声音不高。
她目光瞟了眼祝沉舟,又回头看向周廉:
“王烈呢?”
“喊过来了,在楼下等。”
甄望舒站起身来:
“小雅你陪祝公子把账册带走。周主簿,随我去见王烈。
悄悄去看看,封锁暗巷。李巡检背后牵扯甚广,拿到证据再说。”
话没说完,她就带着周廉匆匆下楼去了。
祝沉舟抱着账册,原地愣了好一会。
小雅上前帮忙收拾,他看拿完了账册,胡乱塞入怀中,转身下楼。
祝沉舟抱着账册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小雅轻快的脚步上,心里又左思右想。
“祝公子,”小雅忽然回过头,眉眼弯弯。
“大小姐让你带回去细看,你可得仔细些,别辜负了大小姐的信任。”
祝沉舟点了点头。
“好的。”
小雅又道:“大小姐脾气急,但赏罚分明,你若是真有本事,她不会亏待你。”
祝沉舟心里腹诽‘就怕既要又要’口中却不能直言道:
“那挺好。”
相互交代一番,祝沉舟也了解到韩当和韩雅是兄妹,大小姐一行前来巡查商行,也就待几天。两人别过,祝沉舟独自回到小院。
看看李锻也在,就推门而入,无暇顾及他异样的神色:
“李大哥,先去帮我找三样物件:柔韧薄皮纸、细匀轻竹篾、纯蜂蜡。”
“祝公子,你这是要做啥?”
“糊个灯笼,你会编不?”
“我不会,”
李锻头摆得像拨浪鼓,伸出手来晃晃,“我这打铁的手,伺候不了这些,我喊我婆娘帮你。”
他转首扬声喊道:“小晗,小晗,出来一下,给你说个事。”
一边给祝沉舟解释,“你嫂子平日里编点背篓、撮箕这些,篾匠活能行。”
祝沉舟也没多问,心道:
“这孔明灯不就是个灯笼固定上一块蜂蜡,不用‘歪瓜’也能做出来,大不了多试几次。”
待宋晗出来,祝沉舟快速交代了自己想做的“灯笼”。
“嗯,四方形的就两只手,不行,”
祝沉舟努力回忆起在现代看到的孔明灯样子。
“就两个巴掌长和宽,然后高是两个面加起来这么高的一个架子,外面全部用皮纸敷严实……”。
比划了半天,宋晗点头答应:“祝公子,这个简单,半个时辰就给你做出来了。”
“好,好,”祝沉舟不放心交代,“别四面封完哈,留下面和一个侧面。”
李锻旁边看了半天,听他交代完,不由问道:
“祝公子,你说半天,没说这纯蜂蜡怎么用啊?”
“你快去给我找来,不行我这有现钱,去买点,”祝沉舟也未过多解释,“一会你就知道咋用了。”
估计过了一个时辰,李锻提着一小块蜂蜡赶了回来。
看宋晗还没回来,两人有一搭无一搭的闲扯。
“祝公子,你上次问的铁片子,我问了,”李锻说,“刘小六喊你直接去找周廉就行。”
“好。”
“你做这东西,是干什么?”李锻又问。
“是搭上大小姐这根线了?”
祝沉舟刚回了李锻一声,“对。”
这时宋晗先捧着竹架过来。
长方框架,样子有点丑,一侧空出,底部空着。
竹架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宋晗轻声道:
“篾条我尽量削薄了,纸只糊了一层,怕重了。”
祝沉舟接过打量,很是满意:
“嫂子辛苦了,剩下的活我来。”
不多时,祝沉舟寻了细线,借着侧面留出的缺口,把蜂蜡托架,死死固定在框架底部正中,取过皮纸,用米糊将侧面缺口封死。
李锻凑在一旁费解问:
“祝公子,这样要把灯笼烧起来啊?”
祝沉舟笑笑,取火石引燃蜂蜡。
半盏茶功夫,软塌的皮纸向外鼓起,‘灯笼’微微向上挣动,再一会,祝沉舟轻轻松手。
“灯笼”慢悠悠浮了半空之中,宋晗失声惊呼:
“啊?这……这灯会飞啊?!”
李锻看着也是目瞪口呆。
祝沉舟松了口气。蜂蜡火势有限,升空速度慢,也不高,他赶紧上前抓着“灯笼”,吹灭了蜂蜡。
“祝公子,这是个啥?”李锻惊奇地凑上前来问。
“这个,叫孔明灯。”祝沉舟胸有成竹。
“我做给甄家大小姐玩玩。”
“这样啊!”李锻和宋晗对视一眼,眼里尽是透着,‘这祝公子,越来越不一样了’的惊喜。
——
待到日头偏西,祝沉舟抱着账册,再次立于阁楼之下。
韩当横刀立在门口。
看他来了,国字脸上眉头拧成疙瘩:
“祝公子,账查完了?”
“当然,搞定了。”祝沉舟言简意赅。
楼上。
甄望舒指尖拂过祝沉舟账册上的画的红圈,眉宇间倦意浓重。
“每月缺口二百四十贯……”
“是。”祝沉舟放下账册。
指向自己带来的孔明灯,“但这灯,能填上这个缺口,甚至更多。”
甄望舒抬眼,似笑非笑:
“哦?”
祝沉舟不再多言,火折子轻点。
火焰窜起,纸灯鼓胀。他松手稳着那灯笼,待到那灯
晃晃悠悠,慢慢飘起,悬于半空。
甄望舒眼前一亮,不由起身仰头围着‘灯笼’打量。
“此物名‘孔明灯’。”祝沉舟声音波澜不惊。
祝沉舟从怀里摸出一叠资料:“大小姐,这里还有连弩的制作图纸。”
甄望舒转身看了过来有点惊讶,“哦?连弩?”
祝沉舟递上图纸,甄望舒伸手接过,定睛一看,就被图纸上画的奇奇怪怪的样子吸引住了。
祝沉舟指指图纸,凑在身旁解释道:
“孔明灯上天,它可以侦查、可传令,可偷袭。
优势是跨越天险壕沟,都是简简单单;
这连弩地面平推,一次十发,每息二十矢,五十步内穿甲,两百步外取人性命。
前期有这两样,保证大小姐的商队稳稳当当。”
甄望舒一边看一边点头,听祝沉舟说完,嘴角微翘,凤目控制着威棱,微微瞟了他一眼:“祝沉舟,你今日准备这些惊喜,用心了。”
微微停了一息,她颔首自顾自问到:“你有何所求?”
祝沉舟拱手:“大小姐,我想谋一个为大小姐效劳的机会!”
‘孔明灯’晃晃悠悠落到了地上,小雅赶紧上前拾着,拿起翻来覆去的察看。
甄望舒看看盏灯,又看向满身尘土却眼神清亮的少年。
“呵”,半晌,她轻笑出声。
那笑声极轻,却透着股‘果然如此’,的无趣。
“韩当。”
“在!”
“去喊周主簿过来。”
甄望舒板着脸转头对祝沉舟郑重道:
“从今日起,你还是衙署的账房文书,同时,也是我们甄氏商行的管事。
把他安顿到一楼偏厢,所需工匠、物料,他要啥就给他。”
“谢谢大小姐。”
祝沉舟俯首拱手行了一礼。
两盏茶的功夫,祝沉舟将图纸上的机括构造、所需物料,大致讲了一遍。
待他住口,窗外日头已偏西,竟近酉时了。
甄望舒抿了一口茶,嘴角微扬:
“祝沉舟,你的点子是多。只是,光有这些军工用度,先是要落成看到,还有民用与商用……”
她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年。
祝沉舟放下茶盏,神色轻松:
“大小姐,军工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真正的民用功夫,明日我给你展示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向南边那条渭水河:“明日,请大小姐到南岸来看。我给您变个戏法,让河水……自己爬上岸来。”
“自己爬上来?”
甄望舒点点头,“那倒是有趣,我等着看吧。”
接下来,甄望舒垂下眼帘,仔细翻阅祝沉舟的连弩图纸;
祝沉舟心知她在等周廉过来。
便抱拳告退,和小雅招呼一声。
要回到小院搬家。
随着他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甄望舒才起身望向窗外,低声吩咐身旁的小雅:
“去,把他的一言一行,都安排人给我盯着。”
——
临近戌时末,阁楼二楼。
甄望舒和周廉安静对坐饮茶。
她少年就打理甄家商务,遍历大荒各州,阅人、识人无数,也自有看不准的事情,需要回去参详。
可飞灯,图纸和祝沉舟,都很奇怪;看上去很弱鸡,脑子里花样却很多,让她不自觉的有了份期待。
“世家鼎立,甄家要想屹立不倒,不仅仅要稳还要准。”
她轻声开口吩咐:
“周叔。”
对面的周廉点点头。
“大小姐,我听着。”
“过几天我回去,会筹三万贯现钱过来。浊风镇这里以后的商业交由他负责吧,你官身终是不便。”
“好的大小姐。”周廉刚为减负而兴奋,闻听不由一惊,“三万贯!”
“你配合他,且看这浊风能不能囚住他。”
三万贯!一笔巨款。
周廉心思电转,刚欲开口问询款项用途,甄望舒接着轻轻说:
“把家眷都迁过来吧,先喊世安来帮他。”
周廉瞬间明白大小姐已经打定了主意,多说无益:
“属下遵命!”
“顺便护着他!”甄望舒眸光透过窗棂。
望向远方,眸底藏着深思。
——
楼下一层的偏殿里,祝沉舟对楼上的一切茫然无知。
回去吃完饭,喊上李锻夫妇帮忙,忙忙碌碌一阵收拾,把行李搬到偏厢安顿。
一翻折腾完,他用今日最后一次机会下载了水车图纸,毕竟大小姐可能更在意的是商业利益。
此刻,他正蹲在茅厕里,手里捏着一块锋利的瓦片,正一下一下,刮着墙根处墙上的那层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