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大早王烈就过来了,他每天在衙署进出,自然最早得到祝沉舟的相关消息,祝沉舟醒来,看到王烈正掀了被子,来掀人。
“王大哥,你这么早来干啥?”
“干啥?”王烈一瞪牛眼,“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小祖宗?!”
“周主簿说你今天要弄个什么水车,让我带来工匠和材料来等你啊。”
“哦哦,是的。”祝沉舟忙着起床洗漱、换衣,“王大哥,今日你不护着大小姐?”
“韩鹏云在,南门那边,”王烈遥遥一指城东南角,看祝沉舟有点懵,解释道:
“那边窑洞,有大小姐三千石陈粮,是大小姐前几年用五十匹战马换下的。”
“韩鹏云守在那,”王烈补充说。
“韩鹏云?”
“嗯,大小姐原来的亲卫,跟着周主簿过来一直帮忙盯着这边的经商。”
渭水支流河畔。
晨雾未散,王烈、韩鹏云等人带着亲卫身后护着。
甄望舒站在岸边,风掀起她的衣衫,在一群普通人中间仿佛仙鹤一般:
“水流太急。你昨日吹牛吹得厉害,看看你今天如何实现?”
祝沉舟挽着袖子,青衣布鞋。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看着水花四溅。
“我要造的,是‘活’的水车。”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目光扫过岸边堆积的松木和竹筒。
“赵拙,你过来,安排下去,带人砍料加工!”
工匠头领赵拙应声喊过一帮工匠。
祝沉舟不再多言,拿出早已下载好的筒式水车图纸,分工安排完毕,让赵拙逐图检查和核对。
他望向东南角那片广阔的荒滩,对一旁站定的甄望舒道:
“大小姐,这水车只是个引子。这筒车面盆大小,现在物料齐全。赵拙他们十来人,估计半日便可试水。
盛夏洪峰已过,秋汛未至,河床滩石毕露,正是加固堤岸、兴建水闸的绝佳时机。”
“哦?是吗?”
甄望舒轻轻叩了叩手中的团扇,她点点头望了望破烂的窝棚,干裂泛黄的田地:
“难道这荒滩,这里你觉得可以还田?那先看你说这筒车,能不能让水自己爬上来再说。”
“爬不上来,我提头来见。”祝沉舟哈哈一笑,对着大小姐拍拍胸脯。
甄望舒忍俊不禁,随即正色对身旁周廉说道:
“引水、还田、巡守、防洪,这些你们一起规划后拿个方略出来,我们不能冷了祝公子好意。”
周廉、祝沉舟两人拱手称“是”。
接下来,反复目测、推敲、磋商,确定工坊、还田和粮仓的位置、布置与后续。
甄望舒看着也是无趣,喊来旁边韩鹏云问询商行诸多事务安排,旁边还有一个身形单薄,眉眼清秀的中年人,也在,祝沉舟也未多问。
工匠们开始有序地将松木削成叶片,竹筒截成段,木轴精准打磨。
——
安排了木匠和赵拙反复交代后,安排韩鹏云派人护着,祝沉舟一行人回到了阁楼。
夏末正午燥热如蒸。
甄望舒手中的苏绣团扇摇得飞快,汗珠却依旧顺着锁骨滑落。
祝沉舟推门而入,端着两层木架,面上铜盆盛满清水:
“大小姐,摇扇不如降温。”
不等甄望舒发问,祝沉舟已将昨晚刮取提炼的灰白硝石倾入底盆水中。
木棍搅动,寒气蒸腾,一会儿温热的盆里的水就开始透出寒意。
中央的铜盆内,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冰花,最终慢慢化作一块寒气森森的冰块。
“泠 ——”
甄望舒手中的团扇都快掉在桌上,震惊不已。
祝沉舟端出冰块置于桌上,凉意散开驱开了些闷热:
“硝石在此,寒冰不绝。”
甄望舒伸出纤指触碰寒冰,半晌才抬起头:
“祝沉舟,这又是什么道理?你还会做些什么?”
“冰不过是添头。水车、连磨、水锤、孔明灯、连弩、床弩……”
祝沉舟掰起了手指头。
“停停停,”
甄望舒对这些没有明显的观感与概念,当下喊停。
甄望舒不耐后,眼中亮起求知的亮光。
“你就说这些,都有什么用?
都做出来,需要多少时间?”
然后她收拾了心情,慵懒样子倚回椅子:
“还有,你想怎么做?”
祝沉舟思索片刻:
“大小姐,请给我一个月。”
“嗯,然后呢?”
“让流民有工可做,让百姓有饭可吃。
当所有人都在这活得滋润时,他们自然会心悦诚服。
届时,这边镇的所有东西都是大小姐你的。”
甄望舒静静听着,“所以东西?!也包括你?!”
她轻轻笑了一声,祝沉舟听不出情绪,顿了一息自然回应:“是的。”
甄望舒半阖的双眸微微闭上,然后睁开,玩味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相貌平平,却似乎藏着什么野心’。
良久,她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酣畅:
“好一个所有!你的野心,本小姐很喜欢!”
她猛地站起身,银白裙摆带风。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面坐着的祝沉舟:
“不过,我即将启程回京打点。
这浊风镇,我不要一个月,留给你三个月。
若做不到……我便把你栓在浊风河边的水车上,让你天天搅水车!”
祝沉舟听不出是玩笑还是威胁,只有拱手:
“君子一诺千金!做不到我随便处置。”
——
接近下午申时末。
一行人再次来到岸边河滩,几人静静旁观。
不过半个时辰,工匠们将做好的一个小型木轮,在祝沉舟指挥下。
七手八脚搬到了河中,这里水浅流急,半腿深度,试样落差也不过一米左右,叶轮一半浸水,一半裸露,用石头堆在旁边固定好。
“大小姐,看好了,变戏法了!”
叶片斜对着水流。
“哗啦——”
湍急的河水冲击叶片,木轮随着冲刷,慢慢转动。
随后,竟越转越快、平稳轮转起来!
咕咚。
一个竹筒没入水中,灌满。
随着木轮转动,竹筒升至最高点,倾斜,河水“哗啦”一声,精准倒入轮子下面对着的木槽。
水流顺着架起的木槽,欢快地从河里流向高处的沙滩。
甄望舒看着,不由微微张嘴,冷冷的脸上慢慢浮出惊喜。
祝沉舟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走了回来,一边走一边笑:
“大小姐,这叫‘筒车’。只要水流不息,它便不会停。轮子越大,它能爬上的水的地方就越高。”
他转头,看向甄望舒。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大小姐,这戏法如何?”
甄望舒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
“还可以!挺好玩!”
“大小姐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
这一夜,祝沉舟在阁楼偏殿,周廉也给他找了个箱子锁资料,一番收拾忙活,找‘歪瓜’下了连磨、水锤和水泥资料图纸,他就睡下了。
晚上疲倦,睡得很沉。
次日破晓,祝沉舟还未睁眼,院中已传来沉闷的破风声。
祝沉舟披衣推门,只见韩当赤裸上身,在老槐树下挥舞朴刀。
刀锋卷起枯叶,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韩大哥,好刀法!”
祝沉舟鼓掌,拍拍马屁。
韩当收刀,汗珠滑落,看了他一眼,淡淡点头就算招呼过了。
祝沉舟凑近,像块狗皮膏药:
“韩大哥这身手,在京城也是拔尖的吧?”
“大小姐身边,比我强的多的是,”
韩当穿衣妥当,韩雅楼上走了下来,眼底透着雀跃:
“二哥,大小姐在楼上,请各位过去。
终于要回京了,这鬼地方风沙把人都吹干了。”
“这么快就要找了?”祝沉舟心里思量。
韩当揉了揉妹妹的头,转身去通知周廉,转向祝沉舟:
“你们先上去吧,马上就来。”
阁楼二层,晨光透亮。
祝沉舟跨进门槛,瞳孔微微一缩。
甄望舒并未着女装,而是一袭月白暗纹锦缎男装。
广袖束起,挺拔身段乌发高束,英气逼人。她正提笔疾书,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开门声,头也没抬。
“大小姐。”
祝沉舟拱手行礼。
“坐。”
甄望舒抬眼扫过,又低头写着什么。
“浊风是甄家在北的钉子。我回京将这钉子钉死。”
众人到齐。
她才终于放下狼毫,环视众人。
周廉恭谨,王烈彪悍,祝沉舟沉静。
“北疆十三城,我甄家已控其五,青郡乃咽喉,浊风则是锁钥。”
甄望舒指尖叩桌,“此前与王、田两家议定,以放弃利益换青郡全境。李巡检是破这盘棋的时机。”
王烈起身掏出一叠卷宗:
“大小姐,走私的人犯与赃物均已拿下,供词在此。只是李巡检未供出,我一直随身携带。”
小雅接过卷宗核验,颔首示意。
甄望舒挥手示意小雅收着,继续道:
“浊风蛮族岁犯。三任县令或死或逃,此为死地。
现青郡郡丞沈世浩暂代县令,周廉治政、王烈掌兵、祝沉舟理商。
三月为期,你们须稳住残局求发展,日后浊风便仰仗诸君。”
周廉与王烈对视,眼中震动,齐齐欠身:
“属下明白!”
甄望舒语气稍缓却是反复叮嘱:
“浊风只是青郡戍所,手里这点兵,全在郡尉吕文龙军籍簿上。绸缪边防。”
王烈挺直腰板:“大小姐,放心。”
她又看向周廉:
“调动钱粮、募兵垦田,须先上呈沈世浩。快则十天,多则一月,我自会派人协作。”
周廉苦笑点头答应。
甄望舒目光最终落在祝沉舟身上,语气难得温和:
“祝公子,此次我带走图纸及部分工匠。
你现在账房文书的事务,我已嘱托周、王二人安排人手。此后商铺、工坊、产业,皆由你打理。
钱粮人手,先与他们商议,棘手处飞鸽传书予我。”
“属下知道了,”祝沉舟拱手,顿了顿,“图纸我有,其他大小姐若需要可以和我要。”
“是么?”
甄望舒盯着他,忽然“噗嗤”一笑,转头吩咐。
“周主簿、王巡头,往后祝沉舟若在镇中行事,你们须全力配合。”
二人连忙答应。
甄望舒站起身,按了按眉心,刚才安排费尽了心思,感到疲惫:
“午时出发,轻车简从。浊风之事,便拜托诸位了。”
“恭送大小姐!”“大小姐一路顺风!”
三人起身一顿忙活,帮大小姐搬东西、喊人,带行李。
甄望舒看着众人忙活,先下楼去,不再多言,转身先朝衙署外马车走去。
晨光中,月白色的背影挺拔渐行渐远。
窗外晨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甄望舒的车马卷着黄尘远去,直到最后一缕烟尘散尽,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衙署前院,三人还站在原地。
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一片树叶落在祝沉舟脚边。
人一去,感觉世界就安静下来了,没有人说话。
周廉望着远处的黄尘,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烈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
“好家伙!三个月!”嘟囔道。
祝沉舟站着没动,心思却没停地转:“三天前,自己还在柴房挖空思想找到“怎么活下来”的办法。
这两日“孔明灯、上天、水车、连弩、硝石……
三个月,终是小道啊!
总要想办法开波大!”
回到偏殿,祝沉舟呆愣了半天,慢慢抽出一个本子,炭笔写下:
“大荒327年8月5日,大小姐离开浊风第一日。
不知道大荒有没有中秋,怀念蓝星的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