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沉舟再醒过来,天已大亮。
门又被推开,王烈又大步闯了进来。
“祝老弟!”王烈嗓门极大,“听说你要造可以连发的弓箭?”
“王大哥,这么早,你哪里听说的?”
“你小子!”王烈一掌拍在祝沉舟肩头,拍得他直咧嘴。
“轻些,我这身子骨金贵得很。”
“金贵个屁!”
王烈哈哈大笑,“我们几个都知道了,是个什么样的?材料老子替你凑!”
祝沉舟点点头,翻身爬起,“好,来嘛,我给你看看图纸。”
他翻身从箱子里面抽出一卷图纸,啪地一声丢在桌上。
“连弩。”
王烈疑惑拿过,翻看左看又看。
“这……看不懂啊?”图纸上,那怪异的弩机结构复杂而精密。
“瞬息之间连发十箭,五十步内穿甲,两百步外取人性命。重要的是,不用人力拉弓!”
祝沉舟语气还是有些屌,“有了它,换装现有差役和人手,我们就可以同阶无敌。”
“同阶?什么鬼?祝兄弟,你这东西……”王烈盯着图纸。
“自动连发?”他豹眼圆睁,“真有那么厉害?”
“必须的,我的哥。”
“那快走,我们去找人做?!”王烈大手把图纸一攥,就来拉祝沉舟。
“慌个毛线啊,等我换好衣服,”祝沉舟一声哀嚎,“我还没吃饭。”
“等你……快点,”看他穿好衣服又催。
“走走,”王烈一边催促,一边说。
“昨晚你跑了,我和周主簿商量了半天,虽然商行这块都给你了,我们也会出一份力的。
我们去他那蹭饭,顺便说道说道。”
祝沉舟起得太早,也没什么精神,就随着他有一搭无一搭地闲扯,穿过衙署的天井。
来到衙署后庭的时候,周廉桌上果然备好了稀饭和小菜。
周廉听闻脚步,端着碗稀饭,转身招呼二人。
“祝兄弟,起来了?我以为大小姐给你吓到了。”
“谢周大人,累了突然不行了,休息一晚上好多了。”
祝沉舟心中一暖,拱手示意。
“那都坐,随便些,祝兄弟你身子弱,这几日先在我这对付。”
周廉一反平日的疏离。
“大小姐定下三月之约,我们还要好好商量一下。”
祝沉舟也不推辞,坐下接过王烈递过来的稀饭。
呼噜噜喝了一口:
“一月也是小事,只是不知道我这边,这病能治不?!”
周廉、王烈两人闻言皆是一愣,王烈忙问:
“啥病?”
“穷病。”祝沉舟一语双关。
王烈随即笑了起来,直笑得差点呛了口饭。
“穷?老子也穷!”
周廉回过神来,也是一笑:
“祝兄弟放心,大小姐这边粮仓、客栈、铁匠铺是可以赚钱的嘛。”
“周大人,还需要人手,大小姐把上次几个工匠带走了。”
祝沉舟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是心里没底。
王烈还是着急:“那我们吃完饭先去铁匠铺那。”
“哦,铁匠铺就不去了,我原来和李锻不是住一起么?”
祝沉舟耐心解释,“做这个你把材料找来,我一会喊他把工匠找齐,就可以先干了。”
王烈点头,“那你一会列个单子,我去找材料。”
“那好,你身体也弱,这些事也急不来,”周廉点头应下。
“今天我和王烈下去,带着韩鹏云和石头他们去找人。顺便隔出工坊半日应该足够,你先将养一日吧。”
祝沉舟下载了图纸资料,一天写写画画。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刚撕开戈壁晨雾……
王烈已配刀守在衙署门外。肩头灰布短褂沾着露水,身后两名亲兵扛着匠作工具。
祝沉舟揣好拆分完毕的连弩详图。
昨夜他将图纸在脑中拆解推演了数十遍——木作、锻铁、装配,三道工序彻底分开,工人分开制作,统一组装,这是保密的手段。
“祝兄弟,我和周主簿昨天下午就去安排了。”
王烈大步引路,压低嗓音,“东南私粮仓窑洞干燥,空间够大,韩鹏云已隔出来了。里外全是咱们的人,比那铁匠铺稳妥,统一制作铁匠铺组装。”
祝沉舟点点头,周主簿与王烈让他省心不少。
窑洞,祝沉舟特意看看看隔出来的粮仓,里面麻袋堆积如山,都是优质陈粮可祝沉舟走走看看。
“鹏云。”王烈唤来守卫头领韩鹏云,一个浑身风霜的精悍汉子。
“王巡头。”韩鹏云抱拳,目光审视祝沉舟。
“这是祝主管,你知道了吧?”王烈问。
两人相互拱手。
“已经见过了,”祝沉舟微笑道,“鹏云大哥,这边粮食有多少?”
“优质陈粮3000石,可供养千人三月,”韩鹏云挠头。
“流民太多,我们守着粮压力都大,刚刚找了十来个身体壮,信得过的,暂时安顿,现在约莫有五十人。”
祝沉舟一看这是个明白人,松了口气:“鹏云大哥,没事你继续招人,争取把守卫招到一百人,然后工匠和普通民夫你找到三五百人,我们大干一场!”
“祝兄弟,你要搞事情?搞钱?”王烈眼睛鼓得像铜铃,“你昨天还在叫穷。”
祝沉舟拍拍衣袖,不温不火:“放心吧,有我呢。搞钱!狠狠地搞!”
看两人疑惑的表情,继续道:“我们马上还田、连弩、水车都要开始造起来,还有连磨、水锤、造纸这些。”
他摊摊手:“你看,你们两都懵了吧!反正大量招人就对了。”
韩鹏云老老实实拱手答应,祝沉舟补充道:“王大哥、鹏云大哥,这些人手的审查和资料和档案,就是你们的事情了哦。”
两人面面相觑,祝沉舟也未再理会,走出窑洞粮仓。
外面坝子里,流民匠人已黑压压来了一片,韩鹏云指挥一帮侍卫挎着腰刀,维持着秩序。
祝沉舟目光扫过。
“赵拙。”
祝沉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嘈杂。
人群中,一个年过半百、指节粗大的老木匠站了出来——正是前日未被大小姐带走、留镇协助祝沉舟打造水车的匠作头领。
赵拙快步出列,躬身行礼:“先生。”
“你为木作坊总班头。”
祝沉舟直接将单独的弩身图纸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
“领八名木匠,只管烘烤、开榫、打磨矢匣。还需要小工,自己在这帮人中挑选10到20个;
完工的半成品,一律交私卫转运。少一块木屑,我都找你。
这活计,比做水车精细十倍,看你表现。”
赵拙跟着祝沉舟做过水车,深知这位年轻先生的手段绝非寻常。
接过连弩图纸声音坚定:“先生放心!老拙这双手,稳得很!”
“王巡头,韩护卫,规矩得立死。”
祝沉舟放缓脚步,指着前方一帮人,也是说给众人听:
“分班作业,工序隔断。木匠不知铁件,铁匠不知装配。
今日在场所有人,只许知道自己手里的活,多问一句,逐出工坊,断粮。”
王烈拍刀,眼神瞟了眼韩鹏云,后者心领神会,正步跑了过来,声音炸的众人耳朵嗡嗡的:
“听到没!让别家的探子混进来,你们这些人都得没命!”
铁匠队列里,李锻自然被招呼了出来。
他原就在甄氏铁匠铺,臂膀虽瘦,但抡锤,辨火色,重要的是也是祝沉舟放心的人。
祝沉舟递过锻铁图纸,上面只有簧片、箭镞的尺寸,屏蔽了核心联动结构。
“李大哥,你掌锻铁坊,只打这些部件。
油布封存,统一转运。若有人打听装配之事,你告诉王巡头或者韩护卫。人你一样,自己挑吧。”
李锻拿过图纸,实实在在地说:
“祝公子放心,现在你说了算。”
一整天,铁匠间炉火升腾。叮当锻打声在铺子内回荡,火星四溅。
祝沉舟两边跑,这边过去,又跑过来,过去指点木匠校准滑道,过来教导铁匠控温淬火。
他神色平静,虽然劳累,只是那被炉火映红的侧脸今天格外沉静。
王烈看着忙碌的匠人,凑了过来:“祝老弟,这个你估计几天能装出来?”
祝沉舟笑笑,这个最简单的,几个人做一个构件,估计也是三天左右,他举起手指:“三天吧。”
王烈激动道:“好!三天我帮你守着,你去搞你的钱,这时间过得太慢了!”
忙碌了半天,祝沉舟回到阁楼偏厅。
窗外风沙呜咽,抄写完部分图纸,他在心里终于下了决定。
他铺开信纸,研墨,提笔。思索片刻终究落笔:
“大小姐,见字如面。”
他先是简述了两日来的进展:
“连弩已开始打造,流民的安顿,粮仓稳固的计划。”笔锋一转:
“大小姐明鉴,连弩虽利,粮仓虽固,然此皆权宜之计,经商难为无米之炊,不赚钱难以迅速发展。
我几天一直在思考,天下崩坏,根由在‘经世济时’四字。”
他顿了顿,想起几日自身经历、亲见流民和城里的惨状,笔下用力:
“盛世之时,底层如薪柴;乱世之中,众生如蝼蚁,为苟全性命而舍弃尊严,朝不保夕。
此等轮回,千年未变!
余欲行一‘风劵’之策,以此尝试破局。若无官方认可,当以“商行”当票或通票形式开始。后将浊风全数纳入,再定以铁律。”
他不再犹豫,将脑袋里想的全写了出来:
“于浊风设交易铺子,印‘风劵’。以甄氏库存金银为备,以工坊产出、粮仓储粮为基础。镇内交易,一律以风劵结算。
匠人做工得劵,农户垦田得劵,商旅交易得劵。
此‘定民产;百姓手中有此劵,便是有了恒产。
交易铺设常平仓,以粮价稳劵值。丰年收粮放劵,灾年放粮收劵。
如此,百姓一辈子的辛劳,便可积攒下来,传于子孙,不再被随意剥夺,不再因灾祸一夜赤贫。
小小浊风,可作大荒第一块‘济世样板’。
待民心归附,再……”
写到此处,祝沉舟笔锋微顿。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与传统为敌:
“兵甲、器械、人心。唯有经时济世,可定人心。
前路尚未可知,但是你我发心不改。后期这‘风劵’如何,现未可知。
不然,乱世之中,若不赌这么一线生机,怎么求得生存呢?
我与大小姐虽相识日浅,然而大小姐给了我机会。
今日冒昧谏言,实为投名之状。
希望大小姐见信之日。
浊风已,风起大荒!
附:造田、工商并举之策,详见另附。若觉风币风险过大,可先从造田、工商始,循序渐进。
愿闻大小姐决断。”
一口气写完落笔,“祝沉舟谨书。”
搁笔,窗外夜风穿堂,吹动纸页。
祝沉舟静坐良久,甚至都忘了‘歪瓜’。
前世打工兢兢业业,这世辛苦打工,他不想要一眼到头的未来。
选择既是命运,祝沉舟一个现代穿越的灵魂,来打破“国富论”的魔咒,要为这天下,争一个“不再为炉,不再为粉”的未来。
浊风一镇,从此会是一粒种子。
它将成为第一粒种子,Chase all the fog of tomorrow。
以风的名义,来吹开世界无限未来的雾霾, Let every dream that once stalled and swayed / Find its own sh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