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沉舟与甄灵犀对视数息。
见甄灵犀一脸诡笑看着自己,便道:
“马爷多虑。我等并非刻意刁难。相必马爷也知我是听风居新晋管事……”
“本该早来拜会,只是今日机缘巧合……”
他故意未提及制人闯入之事,见马黑脸处事也非用勇无谋之辈,只是此处人多眼杂,也非商契之地。
面子给足,恭恭敬敬一拱手:
“与二公子不约而同前来叨扰,想是有些事情有些误会。”
“可否容后,借一步说话?!”
马黑脸闻言面皮微松,祝沉舟这番话给了他台阶,也在他意料之中,他心思通透,再度抬手抱拳:
“那恭敬不如从命,两位公子请。”
做了个手势,一众打手识趣让开一条道路,一旁静默许久的甄灵犀才缓缓抬眸和祝沉舟相视一笑,祝沉舟忙侧身护在身后:
马黑脸亲自侧身引路,率先迈步走向木梯。虎背熊腰的厚重身形走在前方。
“二公子请。”
苏梅收稳长剑,贴身护在甄灵犀身侧,眼神依旧警惕,不敢松懈半分。丁香攥着衣角,怯生生跟在后方,乖乖随行。
几个打手让开几人,却是挡住了韩当与周世安:“马爷,这几位皆是可信之人。”马黑脸側首微颔,一行人跟随马黑脸上楼,马黑脸手下早已经将三楼雅间收拾了出来,应该是日常会谈之所。名曰“听潮间”,实则隔音极好。
屏退左右,韩当和周世安,还有丁香和苏梅默契地守在门口站定。马黑脸的打手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听潮间陈设极简,没有奢靡摆件,只一张宽大实木方桌、数把木椅,墙角立着老旧茶架,茶具擦拭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这里是马黑脸日常接洽各方势力、私下谈判的专属密地。
马黑脸抬手示意两人落座,自己落座于主位,端起茶壶给祝沉舟、甄灵犀须上茶水,静静等着两人开口,姿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甄灵犀随意落坐椅上,身姿松弛慵懒,脊背不绷不挺,半点无对峙紧绷之态,仿佛只是闲来赴一场闲谈小聚,她手肘轻搭桌沿,唇角始终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诡笑,眸光清亮;
祝沉舟端正落座,客客气气谢过马黑脸的茶水,几分实打实的坦诚道:
“马爷是浊风前辈,晚辈初来乍到,早已心仪已久,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哦?祝公子何出此言?”马黑脸脸上毫无波澜,声音依旧嗓音粗哑低沉,不疾不徐,明显是故意发问。
“小子原来是衙署杂役,”祝沉舟慢慢说道:
“因孙管事克扣粮饷,小子不幸翻看了账目,发现他们走私的路子……”见马黑脸不为所动,又说道:
“不过也因此因祸得福,能跟随二公子做事。”
见甄灵犀依然像个小狐狸一样微笑,而马黑脸并未有吐露自身走私及陈三等的意思。
他换了一个策略,端起茶盏、浅浅品了一口:
“马爷,不知你如何看待浊风边城现今局势?”
马黑脸微微一怔,江湖人的狠辣在眼中一闪而逝:“老夫守着这赌坊、守着浊风数十年,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计,只求乱世中求得生计而已。”=
他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至于浊风边城现今局势么?请公子明言。”
……
“好,马爷快言快语!”
祝沉舟看这老江湖油滑,也不再藏着掖着:
“盛世如炉,底层皆是薪柴;乱世如磨,众生皆为齑粉。”
“我也知马爷浊风经营多年,幕后江湖、走私、赌场、情报种种,虽是乱世所逼,却也是枝繁叶茂……”
顿了顿,见马黑脸未有异色,继续说道:
“我今日和二公子来此,一为掩人耳目;二来,是想拉马爷入伙的!”
马黑脸瞳孔微凝,不由得看了看甄灵犀。见甄灵犀也正望向祝沉舟,不由哑然:“祝公子和二公子今日前来,虽然是情理之中,却也是意料之外……”
明面上看,甄灵犀今天是误打误撞少年心性,进了赌场,双方一番拉扯是必然,“至于入伙之事……祝公子何出此言?”
祝沉舟看向甄灵犀,看着她明媚的眼神,伸手从腰间掏出了李锻给自己打造的个人版连弩,递给了一旁的甄灵犀:
“马爷,小子说这个盛世如炉,乱世如磨,可不是随口说说;”
见马黑脸疑惑地看着甄灵犀摆弄的连弩,“我们可是有这样的底气与实力的,”
他搭手过去给甄灵犀示意:“这是一种轻型便捷携带的弓箭,可瞬息发射20只铁矢,50步内致命。”
一边伸手示意她指尖推拉连杆、扣合锁扣,手把手教她扳动暗藏机括,精准对准听潮间厚实的实木侧壁。一边给马黑脸介绍:“当然,除了这个连弩,我们还有飞鸢、火药等等利器。”
看到马黑脸一脸惊诧和不可置信,甄灵犀如同拿到玩具,一时玩得兴起,一板机括,“砰砰”两声,声短促沉闷的爆响骤然炸响,不似弓箭破空的锐鸣,反倒带着器械激发的厚重震响,狠狠撞在密闭的木屋之中。狭小空间拢音极强,巨响瞬间灌满整间密室,两道精铁短矢极速激射而出,力道刚猛霸道,狠狠钉入厚实的实木墙板之内。
“笃、笃”两声深扎闷响,震得整片木板微微震颤,墙面浮尘簌簌脱落,洋洋洒洒飘落。不过三尺间距,短矢贯势不减,矢尾稳稳外露,死死嵌进实木深处,入木三分,可见力道骇人。
密闭木屋之内,余响久久回荡,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甄灵犀望着墙板上牢牢钉住的短矢,眉眼弯弯,笑得肆意又轻快,全然不在意一室肃杀,转头看向神色凝重的马黑脸,漫声道:
“马爷,如今的江湖,早已不是只靠刀口舔血、棍棒相争的旧世道了。”
马黑脸死死盯着墙板上那两道深嵌的铁矢,喉结暗暗滚动。他半生厮杀,凭一身悍勇,可眼前这一幕,直接碾碎了他固守半生的江湖认知。一时之间他竟然生出一身冷汗。
祝沉舟静静道“马爷,我们这浊风,外有蛮族虎视眈眈;内有官府世家纷纭暗斗。”
他看了甄灵犀一眼,并未理会二小姐眼中的愕然,继续道:“如果马爷和我们联手……”
“我们不抢你的根基,不碰你的赌坊、走私、幕后江湖、唯独情报共享即可。”
看到甄灵犀随手将精巧连弩搁在木桌之上,她慵懒轻浅地支着下巴,知道帮东家做主,回去又有一番好受,连忙补充道:
“当然,你和陈三、李巡检走私的这根线;我们是必然要斩断的的。”
见马黑脸陷入沉思。
他看向甄灵犀,甄灵犀只含笑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眼底藏着几分看戏的戏谑。半刻,她抬眼,清亮的目光直直落向马黑脸,褪去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通透的笃定:“李巡检和陈三不日就会被调走……最多也就几日光景吧!”
马黑脸面色沉沉,被这看似贪玩随性的少女一语戳穿,心理已然彻底松动。
祝沉舟知道博弈结果,但是大饼必须得画,以保证浊风以后会是铁板一块:“马爷,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待到我们处理完李巡检之流;毕竟白道有白道的规矩……”
话到此已经明牌,官方大家都无法对抗,算是打了针预防。
“待飞鸢、火药产出,我们--都装配上连弩……”
“哪怕是蛮族的地盘,还不是我们想去就去,想占就占呢?!”
……
密室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墙板两道铁矢赫然醒目,马黑脸沉默良久,目光反复扫过那入木三分的短矢,最终摇摇头缓缓吐出口浊气:
“罢了,罢了,祝公子短短时日,跻升主管……总非无能之辈。”他姿态郑重抬手抱拳,对着两人慎重言道:
“两位公子诚意,老夫心领了。只是老夫手下多为江湖草莽,终归要和他们商榷一番。”
见两人神色一紧,忙出声补充道:
“至于李巡检、陈三走私一事……”
“两位公子给个期限,若不能限期解决,”
他板着的黑脸挤出了从未有过的假笑:
“你们也知道,下面兄弟可是也要讨口饭吃……”
沉寂数息,祝沉舟看向沉默的甄灵犀,两人眼神交汇,甄灵犀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终归是祝沉舟发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也罢。马爷请给我半月时间可好?”
祝沉舟心道,半月时间,即使不能把李巡检拉下马来,这“望月”已经能上天了,也不怕马黑脸反复横跳了。
“好,”马黑脸一拍大腿:“就依祝公子所言……”
……
几人约定了日后情报互通的时间、地点及接头等一应诸事,马黑脸拿起连弩端详,爱不释手。
“要不相请不如偶遇,今晚我黑马堂就为两位公子接风如何?”
“嗨,看我这记性。”祝沉舟看日头偏西一拍脑袋:“马爷,今日免了,这里人多眼杂……”
“我们今日为二公子接风,我还要回去给公子加几道菜呢。”
“那改日再约!”
“就此别过!”
韩当和苏梅几人在听潮间外,自知几人谈论之事,自然松了口气前面带路,丁香还是亦趋亦步,抱着剑囊,跟在甄灵犀身后。
见左右无人,祝沉舟跟上甄灵犀:“二公子,你今天吓死我了,你下次出门多带点人啊!”虽然顺势和马黑脸达成协议,但想起也不禁后怕。
“且,本公子过来就是为了玩,”甄灵犀有点生气,半是解释半是掩饰,“你们睡大觉,还不让我到处闲逛放松一下?”
她不由分说,就抓住祝沉舟,从他袖子里摸出连弩,“拿来吧你!”
“回去才收拾你,”噔噔噔朝楼下而去,“你皮子痒了,好东西不先拿给我!”
下得楼来,祝沉舟悄悄给周世安打了个手势,周世安心领神会,自去寻韩鹏云和王烈。